筋水泥逐漸變成荒涼河灘。黃河在公路右側流淌，七月的陽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種油膩的黃光。對岸的白塔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下顯出輪廓，山頂的白塔像一個蒼白的手指指向天空。
段一丁下了車。空氣里河水的腥甜味混著消毒水氣味，兩種味道互相撕扯，誰也不肯退讓。殯儀館的大門敞開著，院子里停著兩輛**，一輛桑塔納，車身上沾滿干涸的泥點。墻角有一叢野草，被沙塵**得匍匐在地，葉子上蓋著一層黃土。
他在登記簿上簽了字。鋼筆的墨水有些洇，“段”字的最后一筆暈開了一小片藍色。一個年輕**帶他穿過走廊。走廊的地面是綠色**石，被拖把拖得發亮，墻角的瓷磚上有褐色水漬，形狀不規則，像干涸的地圖。每一步腳步聲都在走廊里回蕩，又被盡頭傳來的冷氣機嗡嗡聲吞掉一半。
“在這邊。”**推開一扇門。
冷氣撲面而來，溫度驟降十度。段一丁的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房間里只有一張不銹鋼解剖臺，臺上躺著一個人，被白布蓋著。旁邊站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在記錄什么。聽見門響，她抬起頭。
她三十五歲左右，短發，膚色偏白，眼睛很靜。那種靜不是溫和的靜，是見過太多**后練出來的不動聲色。她手里握著一支鋼筆，筆桿上刻著細小的刻度，磨損嚴重，用了很久。她的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手腕，皮膚白得能看見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段一丁？”她問。
“是。”
“我是法醫，羅琳。”她放下筆，動作很輕，筆帽扣上時發出咔噠一聲，“你來得正好。尸檢剛結束。”
段一丁走到解剖臺前。白布下露出一張臉。浮腫，蒼白，眼皮半睜著，能看到下面灰白色的眼球，像蒙了一層磨砂玻璃。嘴唇發紫，嘴角有干涸的泡沫痕跡，結成細小的白色顆粒。但這確實是嘉楊。段一丁認出了他右眉骨上那道疤，十五歲那年騎自行車從白塔山的坡上沖下來摔的，縫了四針。嘉楊當時還笑，說以后有借口不刮眉毛了。
“死亡時間。”段一丁說。不是問句。
“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羅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東西閃了一下，很快沉下去，“溺水。但有意思。”
“什么意思。”
羅琳走到解剖臺另一側，從器械柜上端起一只不銹鋼托盤。托盤里放著一塊石頭。
拳頭大小，表面光滑，呈現出黃河石特有的暗**紋理，石面上分布著幾道自然形成的白色石紋，像河流的支流。石頭上刻著一個字，用刀或者什么尖銳工具刻上去的，刻痕很新，沒有風化痕跡，邊緣還泛著石粉的白。
“六。”段一丁念出那個字。
“死者右手緊握這塊石頭。手指僵硬之后我們費了很大力氣才掰開。”羅琳把托盤放在臺面上，“前五個人，手里也都有石頭。第一個刻’以’，第二個刻’血’，第三個刻’還’，**個刻’血’，第五個刻’林’。”
段一丁抬眼看她。解剖室的頂燈在她頭頂亮著，光線從側面切過來，在她的顴骨下方投出一道陰影。
“你說什么。”
“我說，這是第六個。”羅琳和他對視，“你看起來不吃驚。電話里有人告訴你了。”
“***的人說了。”段一丁低下頭，重新看著嘉楊的臉。嘉楊比他小一歲，今年該二十九。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在同一個廠區大院住過，在同一所小學同一個班，一起逃過學，一起在黃河邊撿過石頭，一起在西關十字的錄像廳看**槍戰片。段一丁十年沒回蘭州。前天嘉楊給他打電話，他沒接。
他注意到嘉楊的耳朵里有泥沙。不是普通的河沙，是黃褐色的粗顆粒，嵌在耳道深處。
“你長得像你父親。”羅琳突然說。
段一丁愣了一下。這句話從解剖室的白熾燈下拋過來，沒有任何鋪墊，沒有任何語境。他說：“我不認識我父親。”
羅琳沒再說話。她低下頭，在報告紙上寫著什么。但她的筆尖在紙面上頓了一秒，那一秒很短，短到普通人不會注意到，但段一丁注意到了。他靠寫字吃飯，對停頓很敏感。
他走近解剖臺，端詳嘉楊的手。右手手指還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