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走吧，我們家沒地方讓你住。”
大姐蘇大萍站在防盜門后面，只開了一條縫，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鄰居聽見。
我爸蘇**提著一個蛇皮袋，袋子里裝著他全部家當。他穿了一件洗到發白的藍色工裝外套，腳上一雙解放鞋，褲腿上還沾著泥。
“大萍，我就住一陣子，廠里宿舍拆了，我……”
“你看看你這身打扮。”蘇大萍的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你知道我們這小區物業費一年多少錢嗎？你這樣子進出，鄰居怎么看我們？”
門里面傳來我**錢宏遠的聲音。
“誰啊？”
蘇大萍回頭喊了一句：“沒事，推銷的。”
然后她把門又關小了一點，從縫隙里遞出兩百塊錢。
“爸，你先去找個旅館住兩天，我回頭幫你想想辦法。”
我爸沒接那錢。
他站在走廊里，低著頭，蛇皮袋的帶子在手上勒出一道紅印。
“爸，你別怪我，宏遠他做生意的，家里經常來客戶，你這樣……”
“行了。”
我爸說了兩個字，彎腰提起蛇皮袋，轉身往電梯走。
他走得很慢，背有點駝，蛇皮袋在地上拖出摩擦聲。
蘇大萍在后面喊了一句：“錢你拿著啊，爸！”
我爸沒回頭。
這些事是后來我媽在世的時候告訴我的。那時候我在三十公里外的鎮上，推著小推車賣早點。我男人**跑長途貨運，一個月回來不了幾天。我一個人帶著六歲的女兒陳朵朵，每天凌晨三點起來和面蒸包子，日子緊巴巴的，連買肉都要掐著指頭算。
我哪知道那天我爸從大姐那兒碰了一鼻子灰。
直到第三天晚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你好，是蘇**的家屬嗎？這里是城南***，有位老人在火車站廣場的長椅上睡了三天，我們核實了一下身份信息……”
我當時手里還在給朵朵削蘋果，刀差點割到手。
“我爸？他不是在宿舍住著嗎？”
“老人說他沒地方去。”
我放下電話，把朵朵托給隔壁王大姐，騎了四十分鐘的電瓶車趕到火車站。
***值班室里，我爸坐在一把鐵椅子上，蛇皮袋放在腳邊。他頭發亂得像雞窩，臉上胡茬灰白，工裝外套上有一片干了的菜湯印子。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頭。
“小晚，給你丟人了。”
我眼圈一下就紅了。
“爸，你怎么不給我打電話？”
“你那邊地方小，朵朵還小，我不想給你添麻煩。”
我蹲下來，看他那雙解放鞋，鞋底都磨平了，大腳趾那里破了個洞，露出灰色的襪子。
“走，跟我回家。”
“你家就一室一廳……”
“陽臺上能放一張折疊床。”
我爸張了張嘴，什么也沒說。
我替他提起蛇皮袋。
很輕，輕得我心里發酸。
回去的路上，我給蘇大萍打了個電話。
“大姐，爸在火車站睡了三天，你知不知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給他錢了，他自己不要。”
“兩百塊錢？”
“夠住旅館了。”
“大姐，那是咱爸。”
“我不是不管他，我是真沒辦法。宏遠**下個月要來住，家里那間客房得騰出來。”
“那之前呢？之前大半年呢？爸廠里宿舍拆的事你早就知道。”
“小晚，你別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我每個月給爸打五百塊生活費——”
“你老公一條煙一千二。”
蘇大萍掛了電話。
我爸坐在電瓶車后面，一只手扶著我的腰，另一只手抱著蛇皮袋。
風很大，他的手在發抖。
到家的時候，朵朵已經在王大姐家睡著了。我把她抱回來放到床上，然后去陽臺收拾。
我那個陽臺就三個平方，堆著雜物、面粉袋子、和面的盆。我花了二十分鐘把東西全挪到廚房，鋪上一張折疊床，找了一床干凈的被子。
“爸，你先湊合住，等我想辦法。”
我爸站在陽臺門口，看著那張窄得轉不開身的折疊床，又看看我那四十多平的一室一廳。
“小晚，委屈你了。”
“說什么呢，先洗把臉睡覺。”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見陽臺上傳來我爸翻身的聲音。折疊床嘎吱嘎吱響，像要散架。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要兩周后才能回來，房子是租的，每月八百塊。我賣早點一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