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鎮上最大的服裝店，花了三百二十塊給我爸買了一件藏青色的夾克和一條深灰色西褲。
三百二十塊，是我賣三天早點的錢。
我爸穿上新衣服，在鏡子前站了很久。
“小晚，這得多少錢？”
“打折的，不貴。”
“我穿這個不像我。”
“好看。”
朵朵跑過來，抱著他的腿說：“姥爺帥。”
我爸笑了，但笑里有心疼。他知道我在說謊。
生日宴那天，我們一家四口坐了四十分鐘公交車到市里。**穿的是他唯一一件夾克，袖口的線頭我提前剪了。朵朵穿了她最好的一條裙子。
酒店很氣派，大堂里有水晶吊燈。
大姐站在包間門口迎客，穿了一條紅色連衣裙，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鏈，手上換了新的美甲。
看到我爸，她的笑容僵了零點五秒。
“爸，你來了。”
“美琪過生日，我來看看。”
我爸從兜里掏出一個紅包。
我知道那里面裝了兩百塊。是他這幾個月幫我干活，我偷偷塞給他的零花錢。他一分沒花，全攢著。
“行了行了，你進去坐吧。”蘇大萍沒看那紅包，隨手塞進兜里。
包間里已經坐了不少人。錢宏遠在主桌上招呼客人，滿面紅光，手腕上一塊金表，說話的時候總喜歡把袖子往上擼一擼，把表露出來。
他看到我爸，站起來喊了一聲：“爸來了，坐坐坐。”
語氣熱絡，但眼神往旁邊瞟了一眼。
旁邊坐著他的生意伙伴，一個戴金鏈子的胖男人。
“老錢，這是？”
錢宏遠笑了笑：“這是我岳父。”
“哦哦，老爺子好。”
胖男人客氣地點了點頭，然后低聲問錢宏遠：“老爺子退休前干什么的？”
錢宏遠端起酒杯擋在嘴邊，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見了。
“工廠退休的，普通工人。”
我爸也聽見了。
他坐在椅子上，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攥緊了褲縫。
新買的藏青色夾克顯得有點大，空蕩蕩的。
美琪過來叫了一聲姥爺，然后就跑開了，去拆****朋友們送的禮物。
芭比娃娃、樂高、平板電腦。
包裝盒堆了半張桌子。
我爸的紅包安靜地躺在蘇大萍的兜里，從頭到尾沒被拿出來過。
吃飯的時候，我爸坐在角落，一個人默默吃，不怎么說話。不是他不想說，是插不上嘴。滿桌子聊的是車、是房、是股票、是哪個樓盤漲了。
他能說什么？
說今天凌晨和了多少面？說包子里放了多少鹽？
吃到一半，錢宏遠喝了點酒，聲音大了起來。
“來來來，我說個事兒。我那個車行今年又開了一家分店，就在東三環，三百平，有空的去捧捧場。”
一桌子人鼓掌。
蘇大萍臉上全是光。
錢宏遠接著說：“今年美琪也爭氣，期末全校前十。像**，腦子聰明。”
有人起哄：“那可不，虎父無犬女！”
“哪里哪里。”錢宏遠嘴上客氣，笑得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然后有人問了一句。
“小錢，你小姨子家呢？干什么的？”
錢宏遠看了我一眼。
蘇大萍搶著說：“開小吃店的。”
她說的是“小吃店”，不是“早點攤”。
我笑了笑，沒糾正。
倒是**接了一句：“嗯，我媳婦的包子一絕，茴香豬肉的，你們要是去鎮上路過來嘗嘗。”
他說得認真又驕傲。
席間安靜了兩秒。
有人尷尬地笑了一聲。
我在桌下握了一下**的手。
飯后散場，蘇大萍把我拉到洗手間。
“小晚，你以后帶爸出來之前，能不能讓他把指甲縫里的泥洗干凈？”
“他每天幫我和面剁餡，指甲里不是泥，是面粉。”
“反正你注意一下。還有你那個**，什么場合說什么話，當著那么多人說什么包子鋪——”
“他說的是事實。”
“事實也不用當眾說啊。”蘇大萍對著鏡子補口紅，“我在宏遠朋友面前怎么抬頭？”
我看著她描畫精致的嘴唇，忽然覺得陌生。
“大姐，你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
“什么叫變成這樣？我一直這樣。我只是想過好日子，有錯嗎？”
她把口紅蓋上，“咔噠”一聲，清脆又決絕。
我想起小時候，我媽生病住院，蘇大萍十四歲，每天放學跑去醫院照顧，給媽擦身子、喂稀飯、洗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