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升第一天，先想埋了自己(四)------------------------------------------，不多，但秩序森嚴。沈見微夾在幾個新晉仙官中間，默默背誦自己的求生原則：低頭，閉嘴，辦完就走。，錄籍仙官接過引簽，抬手在玉案上一抹，一面懸浮光鏡便亮了起來。“姓名。沈見微。凡間所屬命線支脈。玄陵界，南照州，青嵐山。飛升時辰。昨日申正前后……大概？”：“大概？”：“準確地說，是申正偏后一丟丟。一丟丟”的定義，指尖繼續掐訣，光鏡中一行行銀字流淌而出。沈見微原本只是隨便瞄兩眼，可瞄著瞄著，眼神就定住了。：凡間出身、修行年數、渡劫雷數、接引仙官、入天門時的靈壓波動……可到了最后一欄“飛升靈息歸檔”時，那里卻突兀地缺了一截。，不是看不清。。，中間被人生生挖掉了一塊。
沈見微皺眉：“等等，這里怎么空著？”
錄籍仙官也看了一眼，臉色微變，立刻抬手又驗了一次。結果光鏡震了震，空白仍在。
“奇怪。”仙官低聲道，“你的飛升最后一段靈息沒有入檔。”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從渡完最后一道劫雷，到踏入天門之間，有一段該被命河記錄的靈息消失了。”
沈見微聽得頭皮發麻：“消失？能找回來嗎？”
錄籍仙官神情已沒了方才的機械冷淡，多了幾分慎重：“正常情況下不會出現這種事。除非——”
他話音未落，周圍忽然靜了一靜。
那種靜不是沒人說話，而是原本流動的空氣像被某種無形的威壓輕輕壓住，所有細碎聲響都自發低了下去。
沈見微背脊一繃，甚至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下一瞬，一道淡而冷的聲音自他身后落下。
“除非什么？”
沈見微：“……”
完了，催命的親自來了。
錄籍仙官連忙起身行禮：“見過重霄仙尊。”
沈見微站在原地，腦中只剩一個念頭：跑。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身后那人便像未卜先知似的，又補了一句：“跑什么？”
三個字，語氣不重，甚至稱得上平淡。
可沈見微聽得腿都差點軟了。
他硬著頭皮轉身，擠出一個十分勉強的笑：“仙、仙尊早。弟子沒有跑，弟子只是想活動一下筋骨，天界空氣好，適合舒展。”
陸離川站在幾步之外，仍是昨日那身玄色仙袍，衣角隱有云雷暗紋，眉目清冷，像一柄收了鞘的寒刃。他目光落在沈見微臉上，停了一瞬，視線又掃向光鏡中的那片空白。
“你的命檔？”
錄籍仙官忙道：“是。剛查到飛升靈息末段缺失，似被什么力量遮斷，正在復驗。”
陸離川抬手。
他的指尖沒有碰到光鏡，只在虛空中輕輕一點，整面光鏡便驟然清亮，銀光層層展開。沈見微下意識屏住呼吸，心想不愧是仙尊，出手就跟別人不是一個檔次。
結果下一刻，那片空白竟仍舊空著，分毫未顯。
四周幾名仙官神色都變了。
連陸離川的眸色也微微沉了一分。
沈見微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覺得事情好像比“舊債上門”還嚴重。
“仙尊，”他試探著開口，“這個情況……一般會怎么處理？”
陸離川看向他：“你想怎么處理？”
沈見微認真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當作無事發生，然后讓我回去安靜種點云草。”
陸離川：“不能。”
拒絕得干脆利落，毫無人情味。
沈見微并不意外，甚至還有點想鼓掌——很好，很符合這位的氣質。
錄籍仙官額頭已經開始冒汗：“按規矩，命檔缺失需暫緩正式入籍，移交司命殿與執律司共查。”
“暫緩入籍”四個字一出，沈見微頓時一個激靈：“等等！這不等于卡我仙籍嗎？我好不容易劈上來的！”
錄籍仙官也很為難：“規矩如此。”
沈見微急了：“可我又沒偷命簿沒篡命線，空白又不是我自己啃掉的！”
周圍幾個仙官本來都緊繃著，聽到“啃掉”兩個字，表情都有點裂。
陸離川看著他，忽然道：“玉牌拿來。”
“啊？”
“你的臨時玉牌。”
沈見微不敢問為什么，老老實實把玉牌遞過去。陸離川接過，指尖在其上拂過，一道極淡的金紋沒入其中。片刻后，他將玉牌重新放回沈見微手中。
“先記臨時籍。”
錄籍仙官一愣：“仙尊，這……”
“人留天界，命檔另查。”陸離川語氣平靜，卻沒有給人置喙余地，“此事我會過問。”
一句“我會過問”，分量重得足夠讓整個錄籍臺都安靜下來。
沈見微握著重新發燙的玉牌，第一反應不是感激，而是更慌了。
他寧愿被普通流程卡住，也不想被重霄仙尊親自過問啊！
這哪里是保命，這分明是從公堂轉移到了主審官手里。
錄籍仙官不敢再多言，只得依令補了臨時仙籍，恭恭敬敬將一枚淡青色玉牌遞來：“沈仙友，正式命檔查清前，你先持此牌通行各司，但不可擅入禁地。”
沈見微接過玉牌，還沒來得及細看，就察覺陸離川仍站在一旁，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渾身都不自在，小心翼翼抬頭：“仙尊……還有事？”
陸離川看著他：“昨夜傳召，可看到了？”
沈見微心里一涼。
來了，還是來了。
他艱難點頭：“看、看到了。”
“卯末。”
“……我記得。”
“重霄殿。”
“……我也記得。”
陸離川“嗯”了一聲，像是在確認他不是打算裝死不去。隨后，他目光又落在沈見微手中那塊臨時玉牌上，淡淡補了一句：“別亂跑。”
沈見微差點脫口而出“我本來也沒命亂跑”，好在最后關頭把嘴縫住了，只能干笑：“弟子一向安分守己。”
陸離川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意味實在復雜，復雜到沈見微總覺得里面有一點“你自己信嗎”的冷淡譏諷。
半晌，陸離川收回視線，轉身離開。
那襲玄衣掠過玉階時，四周仙官才像重新敢喘氣一般，空氣一點點活過來。
沈見微僵在原地，直到人影徹底遠去，才慢吞吞把憋著的那口氣吐出來。
錄籍仙官看他的眼神都變得不一樣了，像在看什么即將被卷進大案中心但本人還一無所知的倒霉蛋。
事實證明，他看得很準。
沈見微低頭盯著自己那塊臨時玉牌，越看越覺得上頭刻的不是名字，是“麻煩”兩個字。
他本想趁現在趕緊撤，結果那錄籍仙官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沈仙友。”
“嗯？”
“你飛升時……可曾遇見什么異常？”
沈見微想了想：“雷特別劈我算嗎？”
錄籍仙官：“這個不算。”
“那飛升前我好像有一瞬間頭很暈，像看見了很多水，又像聽見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說什么？”
“不記得了。”沈見微皺眉，“我當時只顧著別被雷劈散，哪有空逐字記錄遺言。”
錄籍仙官神色越發古怪，似乎還想再問，可又顧忌什么，只道：“若你之后想起任何細節，最好盡快上報。”
沈見微嘴上應著，心里卻已經亂成一團。
很多水。
很遠的聲音。
還有那段莫名其妙消失的靈息。
他走出錄籍臺時，腳下云階都像有點發飄。天界依舊晴朗，云光溫潤，遠處仙鶴掠過長空，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正常得仿佛剛才那片空白只是他眼花。
可他知道不是。
明玉仙子提前提醒過，白芨支支吾吾，錄籍臺當場驗出異常，連陸離川都親自插手。
這事絕不只是“我當年得罪過仙尊，所以今天倒霉”這么簡單。
沈見微站在長階盡頭，忽然生出一種非常荒唐的感覺。
他原以為自己飛升，是從凡間雞飛狗跳的苦日子，一腳踏進清凈高遠的仙門。結果才一天，仙門倒是進了，清凈一個沒見著，反而像一頭撞進了比凡間還大的麻煩窩。
而且這個麻煩窩的中心，正坐著一個記性很好、臉很冷、看他的眼神很不對勁的陸離川。
他默默捂住胸口，覺得自己的仙途從今天開始，已經很難用“前途無量”來形容了。
更像“前方有坑”。
他正打算趕緊回浮云院冷靜冷靜，手里的臨時玉牌卻又微微一震。
沈見微頓時有種不祥預感，低頭一看，只見玉牌上緩緩浮現出一行新字——
重霄殿已備茶。
速來。
沈見微：“……”
他盯著那兩行字，整個人都沉默了。
備茶？
這聽起來像請客，可問題是，誰家請客會讓人覺得像斷頭飯？
風從云階上卷過去，吹得他衣擺輕晃。遠處重霄殿的方向高懸云上，殿宇森然，在日光下冷得像一場看不見盡頭的審問。
沈見微握緊玉牌，忽然想起一個被他埋在記憶最角落里的畫面。
也是很多年前，雨夜，山路，他撿回那個重傷的“窮書生”時，對方半昏半醒間，好像曾抓住他的手，低低說過一句什么。
當時雷聲太大，他沒聽清。
如今想來，那語氣竟與陸離川昨日在天門前說“我還記得你”時，莫名有幾分重疊。
可若真是如此——
那陸離川記得的，恐怕就不只是他坑過他的那些破事。
沈見微抬頭望向重霄殿，心里那點玩笑似的自嘲終于一點點沉了下去。
下一章，他大概真的得去聽一聽，自己到底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