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
我們從來沒想過要賣。
這里有我們十四年的日子，是我們的根。
第十四年，中介告訴我們，這套房子的市價到了七百九十五萬。
就在那個周三的晚上，舅舅來了。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房產證復印件，放在茶幾上。
"這套房子，現在市場價將近八百萬。"
他的聲音很平靜。
"我最近有個項目出了問題，資金鏈斷了。我需要拿回一半的產權。"
我愣在原地。
"按市價算，一般就是三百一十萬左右。你們有兩個選擇。要么，給我三百一十萬，房子歸你們。要么，把房子賣了，我們對半分。"
廚房的水龍頭沒關緊，滴滴答答地響著。
"這筆錢，我月底之前必須見到。"
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褲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們自己商量。"
門關上之后，朵朵從房間里探出腦袋。
"媽媽，舅公是不是走了？"
許志遠讓她回去寫作業。
朵朵的門關上以后，許志遠沒有發火，沒有摔東西。
他慢慢蹲下來，雙手捂住了臉。
肩膀在抖。
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
"怎么辦？"他抬起頭，問我，"三百一十萬，我們上哪兒弄？"
我們所有的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二十六萬。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們沒睡。
許志遠坐在客廳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他戒煙五年了。
我坐在旁邊，腦子里翻來覆去就一個數字：三百一十萬。
我們兩個人的月收入加起來兩萬出頭。公公每個月的藥費五千多，朵朵的學費和興趣班加起來三千，房子的物業費水電費一千多，日常開銷五六千。
每個月能攢下來的，撐死五六千。
三百一十萬，****攢五十年。
"要不……賣了吧。"許志遠的聲音很啞。
"拿上三四百萬，我們去遠郊買套房。"
"然后呢？"我說，"朵朵轉學？你每天通勤三個小時？爸看病每次跑大半個城？"
翠景苑是學區房，地鐵口，三甲醫院走路十分鐘。搬去遠郊，意味著我們十四年攢下來的一切便利全部歸零。
許志遠不說話了。
我們并排坐在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跑了兩家銀行問貸款。
信貸經理看完我們的材料，很直接地說："以你們目前的收入和負債情況，最多批七十萬。"
七十萬。
離三百一十萬差著兩個世界。
下午我去接朵朵放學，她在校門口舉著一張獎狀沖我跑過來。
"媽媽，我作文得了一等獎！老師說要把我的文章貼在走廊里！"
"你寫的什么？"
"我寫的我們家。"她笑得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我寫了我的房間，寫了爸爸媽媽，寫了爺爺，寫了陽臺上媽媽種的薄荷。"
我蹲下來抱住她，把臉埋在她的小肩膀上。
她不知道，她筆下的那個家，馬上就要沒了。
晚上許志遠回來，臉色灰敗。
"我跟公司借了預支工資，三個月的，一萬八。"
他把錢轉到我卡上。
"杯水車薪。"他自己也知道。
舅舅的電話準時響了。
"想好了沒有？"
我說還在湊。
"月底之前。"他重復了一遍，掛了。
許志遠盯著手機屏幕，好半天才開口。
"若晴，我想清楚了。"
"房子是舅舅的，他有權要。我們白住了十四年，是人家的恩情。現在他遇到困難，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可是……"
"沒有可是。"他打斷我，"舅舅不光對你有恩，對咱爸也有恩。那十二萬，他說不要就不要了。做人得有良心。"
我看著他，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不賣房。"他說，"我們去借，去貸。保住這個家。"
"三百一十萬，你拿什么還？"
"我去跑貨運，晚上開網約車。你找兩份兼職。朵朵送去托管班。"
他說得斬釘截鐵，好像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
"我們一起扛。"
我說讓我再想想。
他搖頭："來不及了。今天已經十八號了，離月底只有十二天。"
電話又響了。
舅舅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這周六晚上，一家人吃個飯。把志遠和朵朵帶上，我們坐下來談。"
我贏了。
掛了電話，許志遠沉默地點了點頭。
"行。到時候我跟舅舅談，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