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沒有人知道那個管家是誰。他強調說這只黑貓從孟朗父親的靈柩離開家門的當天就出現在院墻上，它安靜地坐了一整天。
“你爹說，他在下面等你?！必埖穆曇艉茌p，輕得跟人話一模一樣，“他又說，你害的人不是他一個——他的棺材旁邊站著三個人。有一個是他沒出生的孫子?！?br>孟朗的臉在月光下白得跟紙扎的紙人沒有兩樣了。原來在他假裝孝順之前，曾經有個姑娘懷過他的孩子。他騙她喝了一碗藥，把孩子打掉了。那姑娘后來瘋了——她赤著腳在街上走，逢人就拉著人家的袖子說，孟朗欠我一條命。沒有人知道她后來去了哪里。有人說她跳了河，也有人說她活到了很久以后，在鄰縣一個尼姑庵里掃了一輩子落葉。但孟家管家言之鑿鑿地跟守廟人說，孟老爺的墳剛攏好的那幾天，有人在墳頭附近見過一個赤腳的女人影子，手里提著一只空碗。
孟朗癱坐在墳前，嘴唇動了動，想求饒，但發不出聲音。
貓站起來。它的尾巴豎得筆直。
“你爹說了——他讓你也嘗嘗?！?br>然后貓走了，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黑暗里，像一滴墨水溶進了更大的墨。
后來呢？我問。
守廟人說，孟家開始敗了。先是分號的茶倉起火，燒了整整一夜，火光映紅了半條街。孟朗賠了個底朝天。然后是馬無賴翻臉，拿著孟朗當年寫給他的借據上門逼債——那些借據孟朗根本不記得自己簽過，但每一張都是他的筆跡。最奇怪的是最后一件：他娶的那個官家大小姐，嫁過來三年沒有生養任何一兒半女。**年上，他帶她去省城檢查，醫生說他天生的不育癥，精脈不通——這病沒法治，從娘胎里帶出來的，一生下來就注定了沒有后代。
守廟人湊著炭火點燃一鍋旱煙，說：“也就是說，他從頭到尾，根本不可能有兒子。”
他的眼睛在煙霧后面瞇起來，像兩粒燒過的炭灰。
“那他當年打掉的那個孩子——是誰的？”
廟里的長明燈忽然劇烈地晃了一下，火苗縮成針尖大的一點藍光，差點滅了。然后慢慢又亮起來。風從破瓦縫里灌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廟外很遠的地方嘆氣。我后背貼著的門框冰涼，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守廟人把煙灰在鞋底上磕干凈，說：“孟朗還活著。他在鄰縣開了一家茶葉店，生意做的挺大。他一直沒有孩子，領養了一個女兒。過年過節還給廟里送香火錢?！彼ь^看了我一眼，“你覺得他這輩子，是善報還是惡報？”
第二個故事。
守廟人重新裝了一鍋煙，劃了根火柴點上。旱煙鍋的紅光一明一滅，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像一張揉皺了又攤開的舊地圖。他吐出一口煙，煙氣在破廟的橫梁下慢慢散開。
上世紀九十年代，鎮上有個年輕人，叫方有財。方有財家里窮，讀完初中就跟著**在建筑工地上搬磚和水泥。后來**在工地上被掉下來的空心板砸斷了腰，癱在家里再也下不了床。那年方有財才剛滿十九歲。他一聲沒吭，把家里所有的積蓄——一共不到一千塊錢——揣在懷里，坐上了去南邊的火車。
到了南方他才知道，外面的錢沒他想的那么好掙，很快就流落街頭。就在他快**在工業區天橋底下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同鄉老工人張貴。張貴在港口邊的貨運碼頭上干了十來年，看他可憐，說：小伙子，你跟著我干，我教你開車。方有財跪下去就要磕頭。張貴笑著攔住他說：謝啥，都是出來討生活的。
方有財跟著張貴學會了開叉車、跑調度、算貨運單，逐漸站穩了腳跟。那兩年張貴把方有財當半個兒子待——省下食堂的肉菜給他，過年回家多帶一份年貨說是他給的，甚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