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七------------------------------------------，三月。幽州漁陽郡，鐵礦。，礦洞里已經響了三遍銅鑼。。從上鋪翻下來，腳板踩到冰冷的石地上，骨節一陣發酸。礦工棚里彌漫著汗臭和霉味，一百多號人擠在三層木架上，像碼在倉庫里的貨物。。所有人都在黑暗中默默地穿衣、套鞋、摸上礦鎬。動作熟練得像呼吸一樣。。。。一塊銅片，巴掌大小，邊緣殘破不堪，上面刻著什么花紋已經被磨得看不清了。不知道這是哪里來的——從他有記憶的第一天起，這東西就在胸口。像長在了肉里。，提起礦鎬，跟在隊伍后面往外走。，天邊剛泛起一線灰白。三月的漁陽山區還冷得刺骨，呼出的氣在面前凝成白霧。礦工們排成一列縱隊，沿著碎石路往礦洞口走去。隊伍兩側站著幾個監工，手里拿著皮鞭，目光像打量牲口一樣掃過來。“快點！磨磨蹭蹭的，今天的定額完不成，晚飯免了！”，被監工一鞭子抽在后背上，悶哼一聲，加快了腳步。。在看礦洞口。，黑黢黢地張在山壁上。洞口兩側架著木框，上面掛著幾盞油燈，火焰被風吹得忽明忽暗。洞里面深不見底，一股帶著鐵銹和腐木的氣味從黑暗深處涌出來。。，天黑了出來。中間只有一次喘息——正午的時候可以出洞喝一碗稀粥。
沈牧走進礦洞。
燈火漸次稀少，黑暗像潮水一樣涌上來。礦工們在狹窄的甬道里魚貫前行，礦鎬偶爾碰到石壁，發出叮叮當當的聲響，在洞中回蕩。
“丙七，你今天分在東巷。”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沈牧側頭看了一眼——是個三十來歲的礦工，臉上滿是煤灰，只剩下兩只眼睛還泛著光。這人叫乙五，是礦工棚里唯一對沈牧還算過得去的人。
乙五經常把自己那份粥分一半給沈牧。沈牧從來不謝他，但會在乙五挖礦的時候幫分擔一些累活。兩個人之間的默契不需要語言。
“嗯。”沈牧應了一聲，拐進了東巷。
東巷是礦洞里最深的一條巷道，也是鐵礦最密集的地方。但也最難挖——巖層堅硬，通風不暢，每到夏天悶得人喘不過氣。監工們把最難干的活都派到這里。
沈牧不抱怨。從不抱怨。
不是因為聽話，而是因為心里清楚抱怨沒用。
舉起礦鎬，對準巖壁上那道裂縫，用力砸了下去。
鐵與石碰撞的聲音震得耳膜發疼。碎石飛濺，有幾片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細小的血痕。面不改色，舉起礦鎬，再砸。
一下。兩下。三下。
礦工的活，就是重復。同樣的動作，從早到晚，日復一日。
沈牧的腦子里沒有多余的想法。他的身體在自動運轉——舉鎬、落鎬、搬石、清渣——像一臺不會停的機器。但他的眼睛是活的。每次砸碎石塊之后，他都會快速掃一眼裂縫的走向，判斷下一步該從哪里下鎬最省力。
這不是礦工的手藝。
這是……打仗的直覺。
沈牧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揮動礦鎬的時候，他的身體會自動做出一些奇怪的反應——判斷角度、計算力度、預判碎裂方向。好像這些東西早就刻在了他的骨頭里。
旁邊的礦工“甲三”突然倒下了。
沒有任何征兆。上一刻還在挖礦的甲三，下一刻就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上，礦鎬脫手，砸在腳邊發出一聲悶響，“甲三倒了！”
幾個礦工圍了上去。甲三趴在地上，臉色青灰，嘴角滲出一絲黑血。他的手還在抽搐，像是在抓什么東西。
沈牧放下礦鎬，走過去蹲了下來。
甲三的眼睛是睜著他的。
那雙渾濁的、布滿血絲的眼睛里，有一種東西讓沈牧心里微微一動。
不是恐懼。
是……
認出了什么。
甲三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沈牧身上，嘴唇微微動了動。沈牧俯下身去聽——但什么也沒聽到。只有甲三喉嚨里發出的咕嚕聲，像是有話想說，卻說不出來。
然后甲三的眼睛就不動了。
“死了。”旁邊的礦工壓低聲音。
腳步聲從巷道外面傳來。
監工來了。
一個穿灰色袍服的中年男人走進東巷，身后跟著兩個扛著皮鞭的隨從。那人掃了一眼地上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抬走。下一個。”
他的聲音像是從石頭縫里擠出來的，又冷又硬。
兩個隨從走上來，一人抓著甲三的胳膊，一人抓著腿，像拖一袋石頭一樣把**拖出了巷道。甲三的后腦勺在石地上磕了一下，發出“咚”的一聲。
沒人回頭看。
礦工們重新舉起礦鎬，繼續挖礦。
沈牧也舉起了礦鎬。
但這一次，他砸下去的第一鎬落偏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因為累——十二個時辰的重體力勞動，他的手從來不抖。
是因為甲三倒下前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種眼神里有一種奇怪的東西。像是……心疼？像是在一個將死的人眼里，看到了什么讓難過的事。
“丙七，發什么愣？干活！”
監工的皮鞭在空氣里甩了一聲脆響。
沈牧抬起頭，繼續挖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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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礦洞口。
礦工們從洞里魚貫而出，在礦場上排成一列。炊房的伙夫推著大桶過來，給每人舀一碗稀粥。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上面漂著幾粒小米和兩片菜葉。
這就是一頓飯。
沈牧端著碗蹲在墻根下，一口一口地喝。他的動作不快不慢，像是在做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丙七哥！”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一個矮壯的少年擠過來，一**坐在沈牧旁邊。少年比沈牧矮半頭，圓臉，濃眉大眼，雖然滿臉煤灰但遮不住那一臉的憨笑。
周彥，編號乙九。
鐵匠之子，因為父親欠了礦場主的錢，十七歲那年就被賣進礦場抵債。在礦場里待了三年，比沈牧晚來，但混得比沈牧“開”——是礦工棚里話最多的人，也是唯一敢跟監工頂嘴的礦工。
當然，代價是經常被多抽幾鞭子。
“吃。”周彥從懷里掏出一塊黑乎乎的東西，塞到沈牧面前。是一塊干餅，硬得能砸死人。
沈牧看了一眼：“你哪來的？”
“偷的。”周彥嘿嘿一笑，壓低聲音，“炊房的老劉頭今天沒注意，我順了一塊。快吃，別讓他們看見。”
沈牧沒有推辭。把干餅掰成兩半，一半還給周彥。
周彥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丙七哥，你每次都這樣……”，“吃你的。”
周彥不再多說，三兩口把半塊餅塞進嘴里，腮幫子鼓得像松鼠。一邊嚼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丙七哥，你說咱們這輩子還能出去不？”
沈牧沒有回答。
他在看礦場的遠處。
礦場三面環山，只有正面一條路通向外面的世界。那條路的盡頭有一扇鐵門，鐵門兩側各站著兩個持槍的守衛。鐵門外是一片荒野，荒野的盡頭是灰蒙蒙的天，“不知道。”沈牧說。
周彥嘆了口氣，仰頭把最后一口粥灌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
“我有時候做夢，夢見我娘在家里烙餅。那餅可香了，又軟又大，抹上一層蜂蜜……”
開口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沈牧瞥了一眼。周彥的臉上還掛著笑，但眼眶紅了。
“**還在？”
“在。”周彥使勁點頭，“礦場主說，只要我好好干活，不惹事，就……就不會為難我娘。”
沈牧沒有說話。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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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
礦工棚里，一百多號人擠在三層木架上。有人在打鼾，有人在說夢話，有人在黑暗中低聲咳嗽。空氣渾濁得像漿糊，彌漫著汗臭、腳臭和傷口發炎的腥味。
沈牧躺在自己的鋪位上——上鋪最靠里的角落。這個位置有兩個好處：一是不用被別人翻身的時候擠到，二是墻角有個**，能漏進來一絲山風。
他睜著眼，睡不著。
甲三倒下前的眼神還在腦子里晃。
那個眼神……
像是認識他。
可沈牧不記得自己認識甲三。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這個礦場的。他的記憶從大約三年前開始——醒來的時候就在礦工棚里，渾身是傷，什么都不記得。
別人告訴他，他是從外面送來的犯人，編號丙七。至于犯的什么罪，沒人知道，也沒人在乎。礦場里的**不需要名字，只需要編號。
丙七。
這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的全部身份。
沈牧把手伸進衣襟，摸到了那枚虎符。
冰涼的銅片貼在掌心，被他的體溫捂了一會兒，漸漸變暖。閉著眼，用拇指描摹虎符上的紋路。有一道紋路他摸過無數遍——在虎符的背面，有一個幾乎被磨平的凹痕。像是刻過什么字，但時間太久，已經看不清了。
他試過用指甲去摳那個凹痕，想看看是什么字。但虎符的銅質很硬，他的指甲反而斷了。
算了。
沈牧把虎符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個夢又來了。
模糊的畫面，像是隔著水看到的。一片廣闊的平原，風吹草低。天空很藍，藍得不像漁陽山區這種灰蒙蒙的天。
平原上有人。
一個穿戰甲的男人，手里握著一桿長槍。槍身烏黑，槍纓如血。男人背對著，看不清臉。但那個身形——挺拔、魁梧、像一棵長在草原上的白楊。
男人回過頭來。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但沈牧能感覺到——那個男人在笑。不是嘲諷，不是苦笑，是一種溫暖的、帶著驕傲的笑。
然后男人蹲下來，伸出手。
像是**他的頭。
畫面在這里就碎了。
每次都一樣。
沈牧睜開眼。
礦工棚里還是一片黑暗。有人在翻身，木架發出吱嘎的聲響。
手掌握緊了虎符。
那個男人是誰？
不知道。
但每次夢到那個人，他的胸口就會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酸澀、溫暖、還有一絲極淡的……恨。
恨什么？
他也不知道。
遠處，礦洞口的銅鑼又響了一下。那是夜班的信號。幾個礦工翻身起床，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出礦工棚。
沈牧翻了個身，背對著墻。
明天又是十二個時辰。
闔上眼。
在意識沉入黑暗之前，他隱約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遠，很輕，像是隔了幾重山、幾重水傳過來的。
“……牧兒。”
沈牧的手猛地攥緊了虎符。
眼簾掀開，猛地坐起來。
礦工棚里一片沉寂。沒有人叫。沒有人醒來。
只有夜風從墻角的縫隙里鉆進來，帶著三月的寒意。
沈牧坐了很久。
然后，慢慢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
但他的手，始終攥著虎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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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