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審------------------------------------------，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廊道盡頭那兩盞銅燈還亮著，火光在銅柱的符文上跳動，映出一行極淡的小字——他之前上樓時(shí)并未看見，或許是只有下樓的人才看得見。“剖心如鏡，照膽為證。入此門者，莫問歸期。”。梅若雪最后那句話還壓在他心口：你這條命，花的不是你自己一個(gè)人的。她說得對。三位恩師已經(jīng)把命押在這里了，他必須活著，至少活到找到“醉仙”二字的答案。，春宴正酣。歌伎的袖風(fēng)卷起滿堂花香，酒客們拍案擊節(jié)，無人注意到他。醉仙樓的夜，正是最熱鬧的時(shí)候。，正要回房，忽然腳步一頓，一股極其細(xì)微的寒意從他后頸掠過。那不是靈氣波動，而是一種更玄的感應(yīng)——他體內(nèi)的佛元忽然自行運(yùn)轉(zhuǎn)，像是被什么極其陰寒的東西刺激，本能地啟動了防御。。，也不是梅若雪那種審視的看。是從極高處俯視獵物的看。葉凌霄不動聲色，借著整理衣袖的動作，將惑心術(shù)的感應(yīng)釋放到一丈之外。，他幾乎被凍住了。，坐著一個(gè)人。那人一身素白長袍，面容看上去不過三十出頭，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不是冷酷，不是殺意，而是某種超越人情的平靜，像一潭死水，不起波瀾。那人周身沒有一絲靈氣外泄，但葉凌霄的佛元卻在瘋狂示警：化神期。至少化神中期。。，維持著散客的悠閑步態(tài)，繼續(xù)向客房走去。他不能快走，快走就是心虛；不能回頭，回頭就是暴露；不能讓心跳加速，在化神修士的感知里，心跳聲和擂鼓一樣響。，順手端了半盞殘酒，仰頭飲盡，裝作已醉。酒液入喉時(shí)他才知道那不是酒——是忘情道的“離恨湯”，無色無味，入腹后會暫時(shí)壓制靈氣的游走痕跡。他忽然明白了春宴的真正用途。這不是酒宴，是醉仙樓給每一個(gè)被追蹤者的逃生窗口。，他剛關(guān)上門，一支手就從背后捂住了他的嘴。，不是敵人。隨即是云四娘壓低的聲音：“別動。”
她松開手，將一件東西塞進(jìn)他掌心——是那個(gè)羅盤。羅盤的指針正瘋狂旋轉(zhuǎn)，指向四個(gè)方向又彈回中心，像是被某種強(qiáng)大力量干擾得完全失靈。
“他來了。斬情使。”云四**聲音又快又低，她一把扯下頭巾，月色從窗戶的縫隙漏進(jìn)來，照見她的側(cè)影。“他沒搜樓，只是坐了一會兒就走了。他不用搜。他是故意的。”
“什么意思？”
“他坐的位置，正對一樓大堂所有出口。他在看——看誰會在他落座后第一個(gè)離開。”云四娘盯著他，“你真沉得住氣。”
“我不知道他來了。”葉凌霄說，“我只感覺到有人看我，但我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就對了。”云四娘在黑暗中頷首，“化神修士的神念，筑基期根本感知不到。你能察覺‘被看’，說明惑心術(shù)比你想象的還深。天狐仙子的傳承，不是簡單教你撩人用的。”
她走到窗邊，聲音壓得更低：“我今天翻遍了天機(jī)閣在洛陽的所有暗錄。二十年前，你義父金丹書生來過這里。他在醉仙樓地下的一個(gè)密間里，和一個(gè)女人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走了。那個(gè)女人的名字，暗錄上沒有記載，只寫了四個(gè)字：‘忘情前任’。還有七日前——就是你來客棧的那天，天刑司在洛陽的密探**了一道加密傳訊，內(nèi)容迄今未破解。密語用的標(biāo)記是一個(gè)字，拆開來是‘伽藍(lán)尸解，葉脈重續(xù)’。”
葉凌霄沒有追問。他等著。他學(xué)會了一件事：當(dāng)云四娘想要告訴你什么時(shí)，她會把結(jié)論遞到你手里；當(dāng)她想要隱瞞時(shí)，問也沒用。而此刻，她的眼神告訴他，她自己也沒完全想通。
良久，云四娘站起來推門而出。跨出門檻前，她回頭看了他一眼。“我沒見過三位前輩。但我見過他們的敵人。這些年我為天機(jī)閣收羅情報(bào)，看過太多人死，太多人跪。我從不主動救人。今天破例。”她的聲音忽然輕了，像在說給自己聽，“你最好不要讓我判斷失誤。”
葉凌霄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云四娘走后他沒有點(diǎn)燈，黑暗讓他更清醒。他把羅盤還給她之前，在上面滴了一滴血，那是他進(jìn)入筑基之后第一次以自己的真元試器。羅盤沒有排斥。
窗外更夫敲過三更。葉凌霄吐納一周，將酒勁逼出，走到床邊正要躺下，忽然停住了。
窗臺上，不知何時(shí)多了一朵梅花。
花是被人折斷的，斷口尚新。花瓣上還凝著露水，卻是墨黑色——不是墨，是忘情道特有的封靈黑墨，以千年寒潭水研成，一滴能封住修士的靈脈半刻。花下壓著一張極薄的素箋，箋上只有一行字，筆跡極淡，仿佛寫的人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留下這行字。
“子時(shí)三刻，你上來。三樓雅間東首，燈滅即死，燈亮則生。別讓第二個(gè)人看見。最遲四更，他在等你。他等的不是你。”
葉凌霄將素箋湊近鼻端，聞到了一絲極淡的琴弦冷香。
他推開窗。醉仙樓的夜風(fēng)灌進(jìn)來，帶著初春特有的浮塵味。遠(yuǎn)處的鐘鼓樓剛敲過三更，街面上已經(jīng)沒有行人了。只有醉仙樓還亮著燈，像一只不肯閉上的眼。
他走出房門時(shí)，大堂的酒客已經(jīng)散盡。歌伎們正熄滅最后一排燈籠，見他走過，沒有一個(gè)人抬頭。他踏上樓梯時(shí)，銅柱上的符文這一次沒有亮起。它們已經(jīng)完全沉睡了，像是默認(rèn)了他是這樓里的人。
雅間的門半掩著。燈亮著。
梅若雪坐在琴案前，并未**，仍是白日那件素青長裙。倒了兩杯茶，一杯推到他面前。她的手指很穩(wěn)，但葉凌霄注意到，她的指尖比白天更蒼白了幾分。
“你要問斬情使的事？”葉凌霄坐下。
“不。”梅若雪的聲音很低，“我要告訴你三件事。聽完之后，你再決定走不走。走了，再也不要回來。”
她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斬情使今晚沒搜樓，不是因?yàn)樗幌胨选Ｋ谶@里坐了半盞茶時(shí)間，感應(yīng)到了至少三個(gè)筑基期修士。他沒動手，因?yàn)樗J(rèn)定你要找的東西在樓里。他在等你犯第一個(gè)錯(cuò)。”
第二根手指。“第二，你不知道我為什么要見你。我見你，是因?yàn)槟銕煾笩o相大師——二十年前在這里喝過一杯茶。我?guī)煾冈谕榈赖拿苁夜蛄艘灰骨笏让芙^了她，說他自己也快死了。然后他走之前，給她留了一樣?xùn)|西。師父守了二十年，臨終前讓我來醉仙樓等一個(gè)人，等那個(gè)帶著大梵渡厄真言的人。我不知道她等的是你。但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了渡厄真言的波動。”
第三根手指。她沒有立即說話。她看著葉凌霄，看了很久，才開口：“第三。你不要相信云四娘。”
葉凌霄沒有動。
“我不是說她有害你之心。”梅若雪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耳語，“但她效忠的永遠(yuǎn)是天機(jī)閣。天機(jī)閣從不**，只站對結(jié)果有利的那一邊。今天她幫你，是因?yàn)槟阌杏谩Ｓ幸惶炷闳羰呛吞鞕C(jī)閣的利益相悖，她會第一個(gè)把你賣了。”
“你為什么要告訴我這些？”
梅若雪忽然伸出手，隔著茶幾，按住了他的手背。她的手很冷，但很穩(wěn)，五指并攏，不是摩挲，不是揉捻，只是覆蓋。那不是曖昧的觸碰，而是一個(gè)修道者調(diào)動神念的接觸——他在她掌心下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靈力，像觸電一樣鉆入他脈門。那是忘情道特有的探查術(shù)，能在一息之間判明對方體內(nèi)的真元種類。
片刻后，她收回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欣慰還是悲哀。“你體內(nèi)的佛元，和我?guī)煾府?dāng)年描述的一模一樣。二十年了。他拒絕救我?guī)煾福且驗(yàn)樗讯啥蛘嫜粤艚o了你。我來醉仙樓不是為忘情道，是為我?guī)煾浮！彼酒鹕恚硨λ?br>“斬情使不會放過你。云四娘幫不了你，我也幫不了你。唯一能救你的，是你自己。”她從袖中取出一枚玉簡，放在琴案上。“這是天刑司在洛陽的布防圖。三天前的真圖，不是過期的舊貨。代價(jià)很重——我用我?guī)煾傅倪z物和天機(jī)閣換來的。”
葉凌霄拾起玉簡，握在掌心。“謝——”
“不用謝。”梅若雪打斷他，“我?guī)煾盖纺銕煾敢粭l命。我替她還。”
她走到門邊，推開門。走廊的燭光拖長了她的影子，她側(cè)臉的弧度在光與暗之間仿佛一柄被遺忘在閣樓多年的刀，鋒刃完整，只是蒙塵。“明天天亮之前，離開洛陽。不要再回來。”
葉凌霄走到她身后很近的地方，近到能聞到她發(fā)間那縷冷香。那不是脂粉的味道，是琴弦在指尖被靈氣反復(fù)淬煉后殘留的檀木清苦。他忽然明白，為什么梅若雪的琴聲那么冷——她不是在彈琴，她是在用琴音封住自己的靈脈，不讓忘情道的人感知她已動情。
“你呢？”他問。
她回頭，目光從他臉上滑落到他手中的玉簡。“我要留在洛陽。我是忘情道三代首席，我失蹤，就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
“斬情使會懷疑你。”
“他不會懷疑一個(gè)死人。”她頓了頓，“師父死后，我早就該死了。只是還沒等到你。”
葉凌霄不知該說什么。他手心握著的那枚玉簡冰涼而溫潤，像握著一份從別人肋骨上剔下來的火。身后，天還沒亮。醉仙樓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熄了，仿佛一場盛大的送別，無人目送，無人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