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腰間一個硬物，是個小小的、磨得發亮的鐵皮盒子，里面是火鐮和幾根粗糙的火絨。她一把攥在手里。
然后，她瘋了一樣跑回自己的屋子。
阿曜被粗暴的動靜驚醒，迷迷糊糊坐起來，**眼睛：“娘？”
“噓——”姜晚照撲到床邊，一把將他連人帶被子抱起來，用最快的速度給他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層層疊疊，臃腫得像個小球。她的動作又快又急，手指冰冷，好幾次扣錯了盤扣。
她從床下摸出早已準備好、用油布包著的一點干糧和碎銀，塞進懷里。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墻角那面破銅鏡旁，一把生了銹、但刃口尚且鋒利的剪刀上。
那是秦嬤嬤平日里用來裁布、偶爾也防身的工具。
姜晚照抓過剪刀，冰涼的鐵銹味沖入鼻腔。她走到鏡前，幾乎沒有絲毫猶豫，左手抓起自己腦后那束因為常年營養不良而有些枯黃、但依舊長及腰間的頭發，右手舉起剪刀，貼著頭皮，狠狠地鉸了下去！
“咔嚓、咔嚓……”
干燥的發絲斷裂聲，在死寂的屋子里顯得格外清晰、刺耳。一綹綹頭發飄落下來，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鏡中的女人，面容迅速變得陌生，短發參差不齊地貼在耳邊和頸后，露出過于蒼白的額頭和顴骨，眼底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和冰冷。
阿曜睜大了眼睛，驚恐地看著她，小嘴癟了癟，卻沒哭出聲。
姜晚照扔掉剪刀，抓起地上散落的頭發，胡亂塞進灶膛的灰燼里。然后她轉向阿曜，用剪刀將他額前稍長的頭發也剪得短而凌亂，又用不知從哪里找來的、灰黑色的鍋底灰，混合著一點水，仔細地涂抹在孩子和自己**的皮膚上——臉上，脖子上，手上。片刻之間，一大一小兩個泥猴似的、辨不清男女的人影便出現了。
她把阿曜身上那件顏色稍鮮亮的外衣反過來穿，里面是更暗沉的灰色。然后，用一條從舊被里撕下的灰布，把他牢牢捆在自己胸前，再罩上秦嬤嬤那件寬大的深色夾襖。
“阿曜，記住，無論發生什么，不許出聲?！彼N著孩子的耳朵，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安定的力量，“我們在玩一個游戲，一個不能被人發現的游戲?！?br>阿曜似懂非懂，但緊緊摟住了她的脖子，把小臉埋在她的頸窩，用力點了點頭。
窗外的火光更近了，已經能聽到有人在吆喝著分派搜索區域。
不能再等了。
姜晚照吹熄了屋里唯一的油燈，將自己徹底融入黑暗。她熟悉冷宮的每一寸角落，每一處斷壁殘垣。避開正門和可能被重點查看的路徑，她像一只幽靈，貼著墻根的陰影，朝著記憶中最偏僻、最荒涼的西北角挪去。
那里有一個狗洞。不是真正的狗洞，是以前雨水沖垮了一段矮墻根基形成的缺口，被瘋長的野草和藤蔓掩蓋著，大小剛好能容一個瘦削的成年人勉強爬過。這是秦嬤嬤很早以前就告訴她的“后路”，從未用過。
她趴下來，冰冷的泥土和碎石硌著胸口。阿曜的重量壓在前面。她用手肘和膝蓋發力，一點點向那片黑暗的缺口挪動。腐爛的草葉氣息撲面而來，帶著泥土的腥味。藤蔓上的尖刺劃破了她的手背和臉頰，細密的刺痛傳來，她毫無所覺。
近了，更近了。她已經能看到缺口外，另一片更加黑暗的、屬于廢棄宮苑的荒野。
就在她的頭即將探出洞口的剎那，一隊舉著火把的侍衛，從不到十丈外的甬道上整齊跑過。腳步聲咚咚作響，火把的光照亮了他們腰間佩刀的冷光。
姜晚照死死屏住呼吸，整個身體伏低，緊緊貼著冰冷潮濕的地面。懷里的阿曜似乎也感受到了極致的危險，小身體僵硬著一動不動。
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不再猶豫，猛地用力，整個身體從狹窄的洞口擠了出去！粗糙的磚石邊緣刮蹭著背脊，一陣**辣的疼。她滾落在另一側的荒草叢中，顧不上喘息，一把拉起滑落的夾襖，將阿曜重新裹緊，頭也不回地扎進前方更深的黑暗里。
那座廢棄的藏書閣，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蹲伏在前朝后宮最偏僻的角落。朱漆剝落，廊柱傾頹，大門上的銅鎖早已銹死，但側面的窗欞有幾扇已經腐爛脫落。
姜晚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