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日光燈換成暖色的了，慘白沒那么重了，但是顯得更冷。父親從搶救室轉到普通病房了，周建國推門進去，看見他躺在病床上，鼻子插著氧氣管，手背上扎著針。
周德厚今年七十二，退休前是縣農機廠的鉗工，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工資一個月兩千三。年輕時候能吃能睡，力氣大，一個人能扛一麻袋麥子。現在躺在床上，瘦得像一把柴火。
周建國走到床邊，喊了一聲，爸。
周德厚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嘴唇動了動，喉嚨里發出含混的聲音。周建國湊近了聽，聽了半天，聽出來三個字：咋……回來了。
周建國說，爸你躺著別動，醫生說不能激動。
周德厚右邊身子不能動，只有左邊的手在被子外面摸索。周建國伸手握住，那只手涼得像剛從井里撈出來的，骨頭硌著骨頭。
劉美華站在門口說，押金交了，我回去熬點湯送來。周建國點了點頭，沒回頭。
那天晚上周建國坐在病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一夜。病房里還有兩個病人，一個是中年女人摔斷了腿，一個是老頭肺癌晚期。陪床的家屬來來去去，護士每小時來查一次房。周建國沒合眼，也沒說話，就那么坐著，看著父親的臉。
凌晨三點的時候，周德厚醒了，眼睛睜得大大的，盯著天花板。周建國問，爸你要喝水嗎。周德厚搖了搖頭，嘴唇翕動著。周建國又湊近，這回他聽清楚了，周德厚說的是：回……去吧……不用……管我……
周建國沒接話，把被子給父親往上拽了拽，蓋住肩膀。他轉頭看了一眼窗外，天是黑的，遠處有幾盞路燈亮著，像幾顆蔫了的星。
第二天早上，劉美華送來了排骨湯。周建國喝了一碗，吃了兩個包子，剩下的劉美華帶走了，說下午再來。臨走的時候她塞給周建國五百塊錢，說你這兩天吃飯別多付。周建國接過來，沒說話。
護士來換藥的時候說，今天開始做康復評估，你們家屬做好準備，可能要請護工。周建國問，護工多少錢。護士說，一對一照顧的話，一個月大概四千五。周建國在心里算了一下，沒說話。
十點鐘的時候，醫生來查房，說老爺子恢復得不錯，但是右邊肢體基本沒有知覺，后期康復很重要，你們家屬要有心理準備，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漫長的過程。周建國把這五個字在心里轉了一圈，沒吭聲。
二、算賬
住院第三天，護士長把周建國叫到辦公室，拿出一沓單子，說這是這幾天的費用清單，您簽個字。周建國接過來，上面的數字密密麻麻，他數了兩遍，一萬八千七。
護士長說，后期康復治療費用另算，您這邊押金還剩三千一，今天得再交一萬五。
周建國從辦公室出來，站在走廊里抽煙。醫院走廊不讓抽煙，他躲在樓梯間，背靠著墻，打火機點了好幾下才點著。煙是七塊錢一盒的紅塔山，他一天抽一包，最近抽得兇，一天一包半。
一根煙抽完，他掏出手機，給弟弟周建軍打電話。周建軍比他**歲，在省城開出租車，買了房，娶了媳婦，日子過得比他強。
電話通了，周建軍的聲音傳過來，哥，我聽說了，咱爸咋樣了。
周建國說，還在醫院，醫生說得做康復。
周建軍說，我這邊也緊，剛換了車，每個月還貸款，真沒多少余錢。這樣吧，我先給你轉五千，下個月再說。
周建國說，行。
電話掛了，他又點了一根煙。樓梯間的窗戶破了一塊，風從破洞里灌進來，煙灰被吹散。他抽到一半，把煙掐了，下樓去銀行，又刷了一萬信用卡。
**天的時候，劉美華拿著一個本子來找他，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把本子翻開給他看。上面是她寫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筆一劃都很用力。
劉美華說，我算了一下，咱爸現在住院費一天大概兩千，加上康復評估和藥費，一個月至少得準備三萬。出院之后要是回家養，請護工一個月四千五，加上藥費和營養費，一個月五千打不住。要是去康復中心，一個月得八千到一萬。
周建國盯著那串數字看，半晌沒說話。
劉美華說，咱家的存折你知道的，兩萬三全取出來了，信用卡欠了六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