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溝的人都知道，村東頭老楊家的屋檐下，掛著一盞燈。
那盞燈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馬燈，鐵皮外殼被風雨啃得斑斑駁駁，玻璃罩子擦得锃亮，里頭擱著一截蠟燭頭。可就是這盞不起眼的燈，在柳河溝亮了整整四十年。
從我記事起，那盞燈就亮著。
每天太陽一落山，老楊頭就會踩著板凳，顫巍巍地點亮那盞馬燈，掛在屋檐下的鐵鉤上。無論刮風下雨，無論寒冬酷暑，從未斷過一天。
小時候我問我媽：“老楊頭為啥天天點燈？”
我媽正在灶臺前切菜，頭也沒抬地說：“等人。”
“等誰？”
“等他媳婦。”
我趴在窗臺上，透過朦朧的玻璃看對面那盞昏黃的燈。燈光在老楊頭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老長，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子。
那時候我不懂，一個人怎么能等另一個人等這么多年。
后來我長大了，離開了柳河溝，去了城里念書、工作，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趟。可每次回來，不管多晚，村東頭那盞燈都亮著，像一顆不肯落山的星星，安安靜靜地掛在那里。
直到去年秋天，我接到我**電話，說老楊頭不行了。
我連夜趕了回去。
火車到站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從鎮上到村里的班車早沒了。我站在空曠的馬路牙子上，正琢磨著要不要給我媽打電話讓她來接，一抬頭，看見了村東頭那盞燈。
它在四里地外亮著，不大，但足夠亮。像一只眼睛，在黑漆漆的夜里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就著那點光，踩著坑坑洼洼的土路，走了四十多分鐘，走到了老楊頭家門口。
燈還亮著，可老楊頭已經起不來了。
二
老楊頭大名楊德茂，柳河溝的老住戶，今年七十八。
他是外鄉人，三十八歲那年帶著一個女人來到了柳河溝，在村東頭蓋了兩間土坯房，安了家。那時候柳河溝還窮得很，家家戶戶都是土坯房，多兩間少兩間沒人當回事。可老楊頭那兩間房子不一樣——正房的屋檐下，從蓋好那天起就掛著一盞馬燈，每天天黑就點，天亮才滅。
村里人覺得稀罕，問他點燈做啥。他憨厚地笑笑，說：“照亮。”
“照亮？照亮給誰看？”
他不吭聲了，低下頭繼續抽他的旱煙，煙氣從他的鼻子和嘴巴里一起冒出來，把他的臉遮得模模糊糊的。
關于老楊頭和他女人的事，柳河溝的人知道的并不多，但僅知道的那點，也足夠讓人唏噓了。
他們是從關內逃荒過來的。那幾年關內鬧饑荒，**了不少人，他們一路往北走，走到柳河溝的時候走不動了，就在這里落了腳。
老楊頭是個篾匠，會編筐、編簍子、編炕席，手藝好得很。他編出來的東西結實又好看，方圓十里八鄉的人都來找他。他女人姓什么、叫什么，沒人知道，老楊頭叫她“丫頭”，村里人也跟著叫她“楊嬸”。
楊嬸是個啞巴。
不是天生的，據說是早些年受了什么驚嚇，嗓子就壞了。她不會說話，但會笑。見誰都笑，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朵開在墻角的野菊花。她燒得一手好菜，誰家辦酒席、做白事，都請她去幫忙。她不要錢，給幾個饅頭、端碗菜回來就行。
他們倆在柳河溝住了快十年，日子過得雖窮，可也算安穩。
變故出在老楊頭四十七歲那年的冬天。
那年臘月二十三，小年。楊嬸去鎮上趕集買年貨，一去就沒回來。
老楊頭從下午等到晚上，從晚上等到第二天天亮，從第二天天亮等到第三天傍晚，楊嬸始終沒有回來。他沿著去鎮上的路找了一遍又一遍，問遍了每一個認識的人，去***報了案，在鎮上的電線桿子上貼滿了尋人啟事。
可楊嬸就像那年的雪一樣，落在地上就化了，無影無蹤。
有人說她被人販子拐走了，有人說她掉進了河里被水沖走了，有人說她本來就是個傻女人，走遠了就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老楊頭什么都沒說。
他就是從那年開始點燈的。
每天天黑就點，天亮才滅。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落。
三
我走進老楊頭家的時候，屋里已經圍了不少人。
我媽在灶臺邊忙著燒水，王嬸在炕沿上坐著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