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進眼睛的時候，我恍惚覺得今日還真是個大喜的日子。
紅衣似火，金線繡成的鴛鴦交頸而臥，鳳冠垂下的九尾流蘇本該晃得人眼花繚亂，我卻透過那片猩紅，看見了太子的臉。
不，不應(yīng)該再叫太子了。今天是我們的新婚夜，過了今日，他就不再是我的太子哥哥，而是我的夫君。
李承昭被五花大綁地跪在太廟前，明黃的太子冕服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肩胛骨上那道舊傷疤——那是十二歲那年，他為救跌進冰湖的我，被碎冰劃出的。
“丞相勾結(jié)太子，意圖謀反，罪無可恕，即刻抄斬！”
圣旨被太監(jiān)尖利的嗓音撕裂在風中，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淬了毒的刀。
我跪在閨房中，繡鞋還沒穿好一只，紅蓋頭滾落在地。
帶我長大的趙嬤嬤沖進來，滿臉是淚地把我推進了密道：“小姐快走！二皇子逼宮了，他誣陷太子要殺先帝，太子府和相府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父親呢？母親呢？”
“夫人聽到風聲就帶兵往宮里趕了，可……”趙嬤嬤的聲音碎成了哽咽，“鎮(zhèn)北大將軍的兵符半年前就被收了，夫人她……手上只有三百親兵啊！”
三百對三萬。
我瞬間就懂了母親的選擇——不是去救駕，是去赴死。
“嬤嬤，我不走——”
“小姐！”趙嬤嬤猛地跪下，常年勞作的粗糙手指死死攥住我的手，“老奴看著你長大，你的命比老奴的命貴重一萬倍。老奴沒本事替你報仇，但老奴能替你死。”
她說完就沖了出去，飛快地鎖上密道門板，換上我的嫁衣，蓋上了紅蓋頭。
我聽見士兵破門而入的聲音，聽見趙嬤嬤故作鎮(zhèn)定的聲音：“本小姐自己走，別碰我。”
最后一個聲音，是刀鋒入肉。
我不敢哭。
密道里的黑暗像活的一樣往喉嚨里擠，我咬破了下唇才沒發(fā)出聲音，一步一步地往前爬。這條密道是母親逼著父親修的，說將軍府和相府的女兒不能被人甕中捉鱉。
當時父親還笑她多慮。
母親說了一句我至今記得的話：“女孩兒家的后路，永遠不能指望男人給。”
如今密道的盡頭通向后巷，那里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油車。趕車的是王伯，相府養(yǎng)了三十年的老馬夫，他的獨子死在北疆，是替母親擋箭死的。
王伯沒說話，只是把我拽上車，狠狠抽了馬一鞭子。
馬車疾馳出城時，我掀開車簾最后看了一眼長安。
天邊燒起了大火，不知道是落日的余暉，還是京城某個方向的火光。
我不敢想。
整整一夜，馬車顛簸在官道上，我像一具沒有靈魂的**，任由王伯把我?guī)魏蔚胤健?br>直到天蒙蒙亮時，馬累死了。
王伯看著倒地的老馬，渾濁的眼睛里終于有了淚光：“小姐，就到這兒吧。老奴不能再往前了，前頭是官道盤查，老奴這副樣子逃不過。小姐得往山里走，過了那座山，就是青州地界。”
我從車上爬下來，膝蓋磕在碎石上，血洇透了嫁衣的下擺。
王伯把那柄短刀遞給我——那是母親十二歲上戰(zhàn)場時用的第一把刀，刀柄上刻著兩個字：不降。
我接過刀，突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胸腔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碎掉、融化、重新凝固。那過程太疼了，疼得我的身體在抖，可我的眼睛一滴淚都沒掉。
王伯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心疼，有不舍，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
多年后我才明白，那是放心。
“老奴這條命是夫人給的，現(xiàn)在還了。”他朝我磕了個頭，“小姐保重。”
然后他轉(zhuǎn)身，拖著一瘸一拐的腿往回走，朝著長安的方向。
他要去找追兵，用自己的命引開他們。
我沒有叫住他。
從那一刻起，我就不是沈昭寧了。不是相府嫡女，不是大將軍的外孫女，不是未來太子妃。
我是一個拿著刀的女人。
而復仇這件事，從來不需要眼淚。
第一章 青燈
青州清平縣，有一座靜月庵。
庵不大，只有十二間房，十七個尼姑，加上一個快要死的住持。靜月庵建在半山腰上，香火冷清得連供桌上的灰都懶得有人擦，平日里靠著山下幾個村子施舍的米糧過活，日子緊巴巴的。
我到靜月庵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