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給紙人畫眼睛的時候，用的不是一般的墨。墨是她自己磨的，松煙墨，加了什么配方我不知道。筆是老筆，筆桿是牛角做的，筆尖的狼毫已經用了三十多年。她握筆的手穩得像刻碑的匠人，一筆下去，兩個黑點在紙人的臉上落定，那紙人的臉就活了。

不是真的活了，是“看起來活了”。你看它的眼睛，會覺得它在看你。你走到左邊，它還在看你。你走到右邊，它還在看你。你走到它背后，你不會想去看它背后，因為你不敢。

“不要看紙人的背后。”奶奶叮囑過我，“紙人只有正面。背面是空的。你看了背面，它會覺得你在嫌棄它。”

“嫌棄它會怎樣？”

奶奶沒回答。

現在，奶奶要走了。

我從省城坐大巴趕回鎮上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雨還在下，山路泥濘，大巴開得很慢。我在車上一直給奶奶打電話，沒人接。打陳嬸的，也沒人接。手機的電從百分之八十掉到百分之三十，信號時斷時續，窗外的山在雨里模糊成一團墨。

我趕到紙扎鋪的時候，門是開著的。

紙扎鋪在老街的盡頭，左右鄰居都搬走了，只剩這一棟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木頭門板已經發黑，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沈記紙扎”，字是描金的，金粉掉了大半，但還能看出當年的氣派。

我跨過門檻，屋里很暗。紙扎鋪的規矩是不開大燈，怕光把紙人的顏色曬褪了。平時只點一盞油燈，放在柜臺后面，燈芯挑得很低，昏黃的燈光把滿屋紙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我看到了奶奶。

她躺在柜臺后面的竹床上，身上蓋著她自己扎的紙被——不是真的被子，是紙扎的，雪白的紙上印著藍色的纏枝蓮。她給每個“走掉”的人都扎過紙被，說蓋了這個，那邊就不冷了。沒想到她給自己也扎了一床。

陳嬸坐在床邊抹眼淚。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老**，圍著一盆炭火烤手，不說話。

我走到床邊，握住***手。她的手還是暖的，但已經沒有力氣了，像一張薄薄的紙，輕輕一捏就會破。

“魚魚……”***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瞳孔已經散了，但她認出了我，“回來了？”

“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