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了錢大龍三十二年，我被他親閨女像扔爛菜葉子一樣攆出了門。六十八歲，兜里四十一塊錢，渾身是病，連件像樣的棉襖都沒有。我想起了周建國，那個被我甩了三十二年還不敢放一個屁的窩囊廢。當年我卷著鋪蓋跟錢大龍走的時候，他蹲在門口哭，鼻涕糊了一臉，我踩著他的面子走的。我尋思他那么沒出息，應該還是老樣子，哄兩句就能讓我進門。我還生了志遠，他是志遠**，不可能不管我。可我到了一看，那個破**樓早拆了，原地起了帶電梯的新小區。門一推開，九口人圍著桌子有說有笑。周建國坐在上首，旁邊挨著個穿旗袍的陌生女人。他抬眼看了我一下，就跟看大街上要飯的一樣。
第一章
錢大龍的閨女錢美站在出租屋門口，手里拎著我那個蛇皮袋子，往臺階底下一扔。
"行了，我爸養你三十二年，夠本了。這房子是我爸的，你一個外人，憑什么賴在這兒？"
我扶著門框，兩條腿打哆嗦。
"美兒，我伺候**三年，他中風那會兒誰端屎端尿的？你來過幾回？"
錢美翻了個白眼。
"少攀扯，你伺候他是應該的，誰讓你當初死皮賴臉貼上來的？再說了，我爸能下地了，用不著你了。"
她把門一摔，鎖扣咔嚓一聲。
我就這么站在走廊里，手里攥著四十一塊錢，腳上穿著一雙底子磨穿了的布鞋。
十一月的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我腦門疼。
我蹲下去翻那個蛇皮袋子，里面是兩件舊衣服，一包感冒藥，半卷衛生紙。
三十二年，我在這個家里過了三十二年，最后就剩這點東西。
頭幾年錢大龍對我確實好，帶我去鎮上下館子，給我買了條金項鏈，見人就摟著我說這是我媳婦。
后來他把我的私房錢花光了，就開始讓我去打零工。
洗碗、掃大街、給人看小孩，掙的錢全交給他。
不交就挨揍，他那巴掌寬得像蒲扇，一下拍過來半張臉都是腫的。
三年前他中風了，癱在床上不能動。
錢美嫌臟嫌累不肯來，我一個人伺候，翻身、擦洗、喂飯、倒夜壺，累得腰桿子再沒直起來過。
他好了，第一件事就是聽他閨女的話，把我趕走。
我從樓里走出來，站在巷子口。
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幾只野貓從垃圾桶后面鉆出來，比我還瘦。
我想起了周建國。
那個被我戴了三十二年綠**，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老實疙瘩。
當年我跟錢大龍好上的時候，周建國發現了，他不打不鬧，就蹲在門口，鼻涕眼淚地求我。
"秀蘭，你別走，志遠才五歲，他不能沒有媽。"
我從他身邊邁過去的時候，連眼皮都沒抬。
我那時候覺得自己特了不起，有男人肯為我拋家舍業，說明我有本事。
周建國算什么？一個月工資一千二，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給我買。錢大龍不一樣，他說他做生意，說以后帶我去城里住樓房。
我就信了。
現在我無處可去，兜里的錢撐不過三天。
我想起志遠。
我走的時候他才五歲，發著燒縮在床上，拽著我的袖子不放，我把他的手掰開了。
他是我生的，周建國是**，不管怎么樣，他不能不認我這個媽。
第二章
公交車在那個小區門口停下來的時候，我都不敢認了。
三十二年前那片灰撲撲的**樓早沒了，原地蓋起了六層的電梯樓，外墻貼著瓷磚，干干凈凈的。
小區門口豎著道桿，邊上站著個穿制服的保安。
我拎著蛇皮袋子往里走，保安伸手攔住我。
"干什么的？"
"我找人，找我兒子。"
他上下掃了我一遍，盯著我身上那件臟兮兮的棉襖，那眼神不用翻譯我也懂。
"哪一棟哪一戶？"
"周建國，我找周建國。"
保安拿起電話打了一個，等了好半天，才側身讓開路。
"三號樓二單元五層，別鬧事。"
我拖著蛇皮袋子進了小區。
電梯里有暖氣，熱風一吹，我身上那股子味道就散開了。
酸的，潮的，像是被雨泡了好幾天的舊褥子。
我自己都嫌，但沒辦法，出租屋里連個洗澡的地方都沒有。
到了五樓，我站在門口，先把眼淚醞釀好了。
哭，我拿手。
當年錢大龍就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