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
沒糾正。
第一次沒糾正。
奶奶每個月初給我寄一封信。
不是電子信。是真的紙信。她不會用智能手機，連按鍵機都按不靈。我媽給她買過三回老人機，一回比一回便宜，最后那臺我媽直接放棄，跟我說算了，由她去。
信封是郵政統一賣的牛皮紙款，蓋著臨川縣的郵戳。一張八毛錢的郵票，三年來漲了一回價，到八毛二。她每次貼郵票都貼得不太正，有時候壓住中國郵政四個字的一半，看上去像把字攔腰斬了。
信里寫些什么呢。
"知ha:"
她叫我知ha。手寫的夏字她怎么也沒寫過。
"院子里的橘樹今年結了七十二個果。我數了。隔壁阿英家的貓又來偷吃，我沒趕它。它瘦了。你阿公那輩子留下的舊扇子今天打開，里頭掉出來一封信，是他寫給我沒寄出去的。我看了一遍，又收回去了。城里冷了沒。要加衣。我做了一壇豆豉，下次你回來帶走。"
信尾畫一個簡單的笑臉，眼睛是兩個點，嘴是一個弧。
她的字橫平豎直，捺腳有點抖，是上歲數的人那種抖。她念過兩年私塾，硬是把每個字都寫得規規矩矩。
我每次收到信，第一反應是嫌信慢。
回信我用電腦打出來，再手抄一遍，因為奶奶說她看不來打印的字。她說打印的字"沒人味"。我每次手抄都想糊弄，寫著寫著又老老實實寫完，怕她看出來。
回信里我從來不報憂。說工作順利，說房東不漲房租，說同事都好相處，說樓下早餐鋪子又出了新口味的燒麥。這些有真有假，更多是假。但我知道她信里也有一半是裝的——她說降壓藥足夠，她說樓下的張醫生天天來看她，她說今年冬天沒冷過幾天。我們隔著郵路你哄我我哄你，誰都不揭穿。
現在想一想，她在那頭一邊寫一邊把另一封信塞進信封發給陳嶼。她兩頭都在裝。她可能是這一輩子裝得最累的那段時間。
我跟陳嶼提過一次。
那天我在便利店買信封，要給奶奶回信。她不會用微信，我只能也寫信。我抱怨:"我奶奶又寄信了，太老氣。"
他正在貼一排能量飲料的價簽。
"她字好看嗎。"他低聲問。
"好看。"我答，"但太老氣了。"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