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冰------------------------------------------，正月初七，人日。，這一天要吃七草粥、戴人勝，討個平安吉利。天還沒亮，西固巷就熱鬧起來了。對門樊家天不亮就亮了燈，樊母支撐著身子在灶臺前熬粥，樊長玉進進出出搬柴火，小妹的童謠聲從門縫里斷斷續續飄出來，夾雜著樊父劈柴的悶響。，站在門口往里看了看。。就在肉鋪隔壁，原先是個賣雜貨的，去年搬去了縣城，屋子便空了下來。一明一暗兩間，家徒四壁，好在不漏風。灶臺是壞的，窗戶紙也破了幾處，但比起破廟，已經是天上地下了。，又把樊家借給他的舊棉被疊好。身上穿的還是那天那身單衣，但外面裹了件樊父給的舊羊皮襖——太肥了，袖子長出一截，穿在身上像個偷了大人衣裳的孩子。他已經托趕集的老鄉給縣城藥鋪帶了口信，說自己的藥箱和行李在路上被劫了，請東家先支點銀子周轉。口信是帶出去了，什么時候有回音還不好說。，蹲下身開始收拾門框上松動的榫頭。“沈大夫——！”。樊小妹穿著一件大紅色的小夾襖，頭上戴著一朵母親用彩紙剪的人勝，像個小炮仗似的沖到他面前。小姑娘生得圓臉圓眼，一雙瞳仁黑葡萄似的，笑起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早啊小妹。”沈瑜放下手里的活。“早！”小妹把一個熱乎乎的東西往他手里一塞，“我娘讓給你拿的——七草糕！長玉姐做的，里面放了蘿卜、芹菜、薺菜，還有……還有……”她皺著眉頭想不起來了。“是不是還有白菜？”沈瑜接過來，是塊粗糧糕，還溫著。“對對！白菜！”小妹用力點頭，又湊近一步，“沈大夫，你今天還去不去鎮上？長玉姐說正月十五鎮上要唱大戲，你帶我去看吧！”：“你長玉姐說帶你去？”，壓低聲音像告密似的：“不是，她說不去。她說要看著鋪子。但你帶我去的話，她肯定就去啦。”：“為什么我帶你就能去？”
小妹理所當然地道：“因為她不放心我跟你去嘛！”
沈瑜一愣，隨即笑出聲來。
對門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喊聲：“樊小妹！別在那兒擾人——回來端碗！”
小妹吐了吐舌頭，一溜煙跑了。
沈瑜拿著那塊七草糕，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清晨的日光從西固巷盡頭照進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泛出一層薄薄的冷光。屋檐上還掛著冰凌，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空氣清冽，混著柴火的煙氣和燉肉的香氣。
他咬了一口七草糕。粗糧摻得多，糙得有些剌嗓子。鹽放少了，青菜的澀味沒壓住。
但他吃得一口不剩。
正月十五，樊母的病好了三成。
沈瑜開的那個方子，樊長玉第二天就抓了藥回來。當歸黃芪不值錢，黨參揀的是最次的品相，但終究是對癥的。連著喝了十幾天，樊母咳嗽減了大半，夜里能睡個整覺了，臉上也見了些血色。
這天沈瑜照例上門復診。他讓樊母伸手，三指搭在腕上，低頭凝神。樊長玉站在旁邊，手里的殺豬刀沒放下，腰背繃得筆直。小妹扒在桌沿上，眼巴巴地看著他。
“脈象比上次有力了些。”沈瑜收回手，語氣平常，“藥繼續喝，再加兩味——白術和茯苓，健脾化濕。下個月天暖了，讓樊叔扶您在院子里多走走，別老躺著。”
樊母點點頭，笑得有些靦腆：“沈大夫，這陣子多虧你了。我們也不懂什么醫理，以前抓了藥就瞎喝，越喝越咳。你這一來就好了大半，真是……”
“您本來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氣血虧久了。”沈瑜一邊寫新方子一邊說，“身體底子不差，養養就好。”
他說這話的時候下意識看了一眼樊長玉。她屠戶家的姑娘，骨架勻稱、肌骨結實，一看就是從小不缺力氣活。樊母若是年輕時也像她閨女這般身子骨，本不至于虧成這樣。
樊長玉察覺到他的目光，眼珠子一轉，手里的殺豬刀往下壓了半寸：“你看我干嗎？”
沈瑜淡定地收回視線：“看你的刀。借一下。”
“借刀？”
“嗯。”沈瑜拿起新寫的方子，走到案板前，用刀背壓住紙角，低頭用炭筆在方子上添了一行小字。
他低頭的時候，幾縷碎發垂下來落在額前。灶火映在他清俊的側臉上，那雙手握著炭筆，骨節分明，寫字極穩。
樊長玉站在他旁邊，低頭看著他的手。她注意到這人掌心有幾處舊繭，不像是握筆寫出來的，倒像是翻山越嶺的人才會有的。她忽然想起他說過的“被劫了”——一個游醫，在道上被劫了行李，大年三十凍得快死，卻一句埋怨沒有。
“哎，游醫。”她忽然開口。
沈瑜頭也沒抬：“嗯？”
“你以前，在哪兒行醫？”
沈瑜的筆頓了一下。這倒不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原身的記憶他穿進來后斷斷續續地接收了一些，拼湊起來大致有個輪廓：祖籍淮南，自幼隨師父學醫，后來云游四方給人看病，沒什么根基，也沒什么名氣。
“淮南。”他說，“后來各處都去，走到哪兒算哪兒。”
“家里人不管你？”
“沒有家里人。”沈瑜寫完最后一筆，直起身子，“師父過世后，就剩我一個。”
樊長玉沉默了一息。
片刻后她把刀抽回去，語氣平淡：“那正好。”
沈瑜看向她。
“反正你也沒地方去，”她扛著刀轉身往灶臺走，聲音從肩后飄過來，“留在玉江鎮也餓不死你。”
沈瑜把新方子放在桌上，用茶碗壓住，沒接話。
心里卻想：你這話，我可當真了。
當天下午，他做了一件日后回想了無數遍的事。
他去縣城藥鋪領了拖欠的月銀，東家扣了藥箱被劫的損失，到手的只有二兩碎銀和幾樣別人揀剩下的舊藥材。他拿著這點銀子，先去成衣鋪買了兩身換洗的衣裳——灰藍色的粗布棉袍，厚實耐穿。又給小妹買了包麥芽糖和一串紅絨花。
然后他在藥鋪門口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一間鐵器鋪子。
鋪子里的老師傅正在打鐵，火星濺了一屋子。
“師傅，”沈瑜說，“能不能幫我打一把刀？”
老師傅抬頭看他：“什么刀？菜刀？柴刀？”
沈瑜想了一下：“剔骨刀。小的就行。”
半炷香后，他拿著那把新打的剔骨刀走出鋪子。刀不到一拃長，刀身窄而薄，刃口開得極利。刀柄纏了麻繩，握在手里剛剛好。他找了個僻靜角落，用炭筆在刀柄上描了一個“安”字，然后慢慢刻上去。
筆跡生澀，畢竟不是干這個的。
刻完他看了看，歪歪扭扭的，不好看。但他想，反正是個心意，先收著。
等時候到了再送。
傍晚回到西固巷，他把紅絨花和麥芽糖給了小妹，小姑娘高興得滿巷子跑。麥芽糖粘了一手一臉，被她姐按在井邊洗了半天。
沈瑜站在自家門口，看著對門的燈火和笑聲，把手里的剔骨刀放進枕頭底下。
二月初二，龍抬頭。
沈瑜的醫館已經初具雛形。他在門前掛了塊木牌，上頭用炭筆寫了“醫”字，又在旁邊貼了張紙，寫了“專治傷風發熱、跌打損傷，診金隨意”。屋子收拾干凈了，灶臺修好了，窗戶紙也糊了新的。只有一張桌子一張床，桌上擺著幾個粗瓷藥罐和搗藥的石臼，墻角堆著曬干的草藥。
開張第一天沒人來。
第二天也沒人來。
沈瑜倒不急。一個外地來的年輕游醫，在鎮上沒有根基，沒人信是正常的。他每天早上起來熬一鍋防疫的湯藥，在門口支個小爐子，分給巷子里的鄰居喝。不收錢，只說是預防風寒的。頭兩天有人接了不喝，第三天有個老**嘗了一口，**天便有人主動來要了。
隔壁的肉鋪是他最好的招牌。有人來買肉，看見隔壁掛著個“醫”字，隨口問樊長玉一句：“隔壁真會看病？”樊長玉頭也不抬，一刀下去把骨頭剁開，聲音比刀還干脆：“會。我**咳嗽就是他治好的。”
這話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又過了兩天，一個被鋤頭傷了腿的莊稼漢被媳婦攙來。沈瑜讓他坐下，用鹽水洗了傷口，上了止血的藥粉，拿干凈的布條包扎好。莊稼漢緊張地問要多少錢，沈瑜看了一眼那媳婦手里提的一籃子雞蛋，說：“兩個雞蛋就夠了。”
莊稼漢張著嘴愣了半天，媳婦反應快，毫不猶豫地從籃子里撿出四個雞蛋塞給他。沈瑜沒再推辭，收了三個。
傍晚樊長玉收了工，拿衣裳下擺擦著手走過來。她站在他門口，往里掃了一眼，灶臺上整整齊齊擺著五個雞蛋。
“喲，”她挑起一邊眉毛，“今天開張了？”
沈瑜正在搗藥，聞言笑了笑：“托你介紹。”
“我那算什么介紹。”她靠在門框上，也沒說要進來，“就順嘴一說。”
“順嘴一說也是個好開頭。”沈瑜抬頭看著她，“你要不要也試試？今天免費，畢竟**我還是收了診金。”
樊長玉嗤了一聲：“我沒病。”
沈瑜認真看了她一眼。二月還冷，她只穿一件薄薄的夾襖，袖子還是卷到肘彎。雙手凍得通紅，指節上有幾處新裂的口子，滲著血珠子，多半是在冰水里洗豬內臟弄出來的。她似乎早已習慣，渾不在意。
“手伸出來。”沈瑜說。
“干嗎？”
“我是大夫。我說你有病你就有病。”
她瞪了他一眼，但還是把手伸出來。
沈瑜沒碰她的手。他轉身從藥柜里取了一個小小的粗瓷罐，遞到她面前：“凍瘡膏。自己做的，羊油加白芷粉和生姜汁。晚上洗了手涂上，用布裹一宿，三五天就好。”
樊長玉接過罐子，低頭聞了聞，嫌棄地皺起鼻子：“好腥。”
“腥才管用。你要***味的我也沒有。”沈瑜重新坐下，拿起藥杵，又補了一句，“你要是不涂，等爛到骨頭里，以后握刀都疼。”
樊長玉把罐子揣進懷里，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住，沒回頭：“那個……凍瘡膏，多少錢？”
“不要錢。”
“憑什么？”她回頭，不依不饒，“我娘看病你收錢，我拿藥你不收錢？你這個人想干嗎？”
沈瑜手里的藥杵停下來。
他抬頭看著她，目光坦蕩得有些過分。
“因為是你家管的我這頓年夜飯。”他說，“你家的湯，我喝了一碗還欠著一鍋。什么時候還完了再說。”
樊長玉愣了一瞬。
然后她“切”了一聲，轉身大步走回肉鋪，把門簾摔得噼啪響。
但那天晚上，沈瑜注意到她家窗戶映出的燈影里，多了一個小小的影子——像是有人正用布條纏著手指，一圈一圈，笨拙卻認真。
春分那日，沈瑜在門口翻了第一塊地。
他在屋子后頭找到一把生銹的鋤頭，磨了半天，在門前的空地上開出一塊巴掌大的小園子。土還是凍著的，一鋤頭下去只刨出個白印。路過的鄰居笑他，說三月才開凍，這會兒刨什么。
沈瑜笑笑，蹲下身，把從縣城買來的藥種子一顆一顆埋進土里。薄荷、紫蘇、艾草，都是好活耐寒的東西。
他埋種子的時候，樊小妹蹲在旁邊，兩只手撐著下巴，好奇地看著。
“沈大夫，這個什么時候能長出來？”
“天暖了就能。”
“天什么時候暖？”
沈瑜抬頭看了看天，陽光淡淡地灑在西固巷的青石板上，遠處山脊上還積著薄雪。他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她：“等雪化了。等燕子回來。等你穿上單衣的時候。”
小妹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問：“長出來能干什么？”
“薄荷可以泡茶喝，治嗓子疼。紫蘇煮魚去腥，也能入藥。艾草夏天熏蚊子，冬天泡腳祛寒。”沈瑜指給她看，“這小塊地，能治很多人的病。”
小妹歪頭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說：“沈大夫，你是不是不走了？”
沈瑜的手頓了頓。
小姑**眼睛清亮亮的，倒映著頭頂的藍天。她不會試探，也不會拐彎，問出這句話只是因為她是真心想知道。
“怎么這么問？”沈瑜說。
“因為我聽見長玉姐跟爹說的。”小妹把聲音壓得極低，模仿大人嚴肅的神情，“她說‘你這個人，沒家沒業的，走了也沒人知道’，我爹說‘那就讓他不走唄’。”
沈瑜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彎下腰，往土里又埋了一顆種子。
“你說得對，”他說，“我不走了。”
那晚他在燈下研磨藥材，把白天采的幾味草藥曬干、切片。屋里安靜，只有石臼碾過藥材的沙沙聲。對門傳來樊長玉喊小妹吃飯的聲音——嗓門一如既往的大，在西固巷的晚風里打了個轉，直直撞進他的耳朵里。
他停了一下手里的活，側耳聽了聽。
小妹在搶肉吃，樊母在笑，樊父在說“慢點”。樊長玉在旁邊坐下，筷子的聲音響得比誰都干脆。
沈瑜低下頭，繼續搗藥。
窗外的天色從靛青慢慢暗成墨藍。三月的風裹著泥土味從河對岸吹過來，他門前新翻的土地被風吹開一道細縫，里頭不知什么時候，冒出了一點極細極淡的綠。
春，終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