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鳶接手無憂殯儀館的那個晚上，老館長把一串鑰匙擱在桌上推過來。搪瓷缸里的茶垢厚得能刮下一層，吊扇把日光燈的光攪得忽明忽暗，停尸房方向隱約傳來冰柜壓縮機的嗡鳴，像某個沉睡老人的鼾聲。
“丫頭，這家店傳了五代，現在就剩你了。”老館長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椅子腿在瓷磚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有幾條規矩，你得記好。”
林鳶把鑰匙收進口袋。一共三把，最大的那把是停尸間的，最小的那把老館長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問他開哪扇門，他沒答。
“一、子時之后，不管誰來敲門，都得開。二、客人提的要求，你做得到就接，做不到不許硬撐。三——”老館長用一種和交代鑰匙時完全不同的眼神盯著她，“別問客人從哪兒來。”
林鳶手里正用棉布擦拭一把化妝刷，停下動作看著他。
“那邊有條路，子時會通到咱們門口。以前這規矩你爺爺守著、**守著，現在輪到你守。”他頓了頓，“**守了三十年，沒出過差錯。”
“我爸的店被人砸了三回。”
“那不是他手藝的問題。”老館長站起來，拎著搪瓷缸往外走，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那是他接了不該接的客人。你要記住，出不起價錢的，別碰。”
門關上了。屋里只剩吊扇攪動熱風的悶響。林鳶把化妝刷放進腰包，走到窗前往外看。無憂殯儀館坐落在城郊，過了晚上八點就沒公交車經過。路燈壞了兩盞，門口的招牌缺了個“無”字，不細看就是“憂殯儀館”。馬路對面是一片拆遷拆到一半的老小區，窗戶全空了，黑黢黢的，像一排被挖掉眼珠的眼眶。
她十九歲那年被送去省城學入殮，老師是個從業三十年的老前輩，她叫他陳師傅。因為是入殮班里唯一的***，又是外地來的，剛去那陣并不順。陳師傅把入殮箱推到她面前，表情嚴肅：“林鳶。這門手藝是送人最后一程的。不管躺在那里的是誰，你都要把他的樣子還給他。人這一輩子，最后被人記住的不是名字，是臉。你記住了？”
“記住了。”
陳師傅點了頭。此后幾年他把四十余年的積累都教給了她。林鳶把那些技巧拆解、精進、融合，又在一次次實操里磨出了手感。省殯葬協會那年推薦她參加全國比賽時，陳師傅在臺下坐著，全程沒出聲。她憑借一具重度燒傷遺體的復原作品拿下金獎之后，他站起來鼓掌，手心拍得通紅。
后來殯儀館業務式微，她在外頭學了幾年回來想幫家里撐住鋪子，沒想到老館長直接退休，鑰匙全交。她想起最后一次見到父親時，他蹲在停尸間門口抽煙，說干這行最怕的不是死人。“死人不會害你。活人才會。”
子時差幾分，殯儀館的門鈴響了。
準確地說不是門鈴——是掛在門楣上的那串銅鈴。林鳶記得很清楚，自己進門時那串鈴鐺已經銹得發黑，但現在它正在無風的夜里輕輕搖晃，每晃一聲都像有人拿指甲輕彈了一下。
她打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大紅嫁衣的女人。
嫁衣是綢面的，繡著鳳穿牡丹，領口緊緊扣到下巴。頭蓋遮著臉，雙手交疊在身前，指甲涂著蔻丹，每一片都修剪得完美無瑕，但她身后沒有花轎、沒有迎親隊伍、沒有一輛車。甚至沒有影子。
林鳶攥緊門把手，又松開。她在心里默念：不要問客人從哪兒來。
“請進。”
嫁衣女人跨過門檻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熱浪。不是夏天那種悶熱——是干燥的、滾燙的、像有人把沙漠里的風裝進塑料袋然后在她面前撕開。林鳶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她想起父親說過的一句話：有一種客人，沒死透就來殯儀館。他們不是來找棺材的，是來找人給他們送行。
女人坐下。林鳶給她倒了杯茶，她沒接。茶杯里的水在冒熱氣，但放在她面前幾秒就不熱了——不是涼，是蒸干了。
“我叫宋胭。”嫁衣女人開口，聲音沙啞，像被煙熏過，“我逃婚出來的。那門親事我不認，他們就要我的命。我跑了三天三夜，跑得身上的血都快干了。”
她伸出手，蔻丹的指甲微微翹起。那只手瘦得只剩骨頭，皮膚下的血管像是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