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遺骨
爺爺失蹤那天，我正在學校上晚自習。
班主任把我叫出去的時候，我以為是我媽出了什么事。她每天騎著那輛破電動車往返三十里山路接送我，車燈壞了一盞，我一直擔心她會連人帶車栽進哪條沒人發(fā)現(xiàn)的山溝里。
但班主任說：“**來電話，讓你趕緊回去。你爺爺找不著了。”
我愣了一下。
爺爺是個癱子。準確地說，是全身癱瘓。十二年前我六歲那年，他突然倒下，之后就再也沒能靠自己的力氣坐起來過。吃喝拉撒都在床上，翻身需要人幫忙，連眼珠的轉動都像是生銹的發(fā)條，慢得讓人心慌。
他能去哪兒？
我請了假，趕上了回村的最后一班公交車。車廂里只有我一個乘客，司機把收音機音量擰得很大，里頭咿咿呀呀地唱著地方戲，唱腔哀婉尖細，在山路上忽高忽低地盤旋。窗外是黑漆漆的田野，偶爾閃過一兩座墳包的影子。
我靠在椅背上，腦子里全是爺爺?shù)氖隆?br>爺爺叫陳守田，是村里為數(shù)不多能識文斷字的老輩人。我小時候他還沒癱，總抱著我坐在院里的棗樹下，指著天上的云講一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他講山里有座破廟，廟里的佛像是金子打的；講他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比人還高的山魈，見過會說話的蛇。那時候我信，后來長大了，知道那都是哄小孩的瞎話。
但有一件事，不是瞎話。
爺爺癱了之后，他的眼睛變了。
以前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和我爸一樣，和村里大多數(shù)人一樣。但癱了之后，那雙眼睛開始慢慢褪色。不是白內障那種白，而是一種很深的、渾濁的灰。像兩口枯井，井底沉著什么不該看的東西。
而且他總是盯著我。
不是爺爺看孫子的那種看法。是辨認。是確認。是恐懼。
每次我進他的屋子，他那雙灰眼睛就死死地鎖在我身上，眼珠子跟著我挪，從門口挪到床邊，從床邊挪到窗口，能挪到哪兒就跟到哪兒。他不能說話——癱了之后他的舌頭也僵了，只能發(fā)出一些含含糊糊的音節(jié)，但我總覺得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那時候小，只覺得害怕，后來大了，住校了，見得少了，這份害怕就被壓到了記憶深處，落了灰。
但今晚，這輛顛簸在夜路上的破公交車上，那雙眼睛又從記憶里浮上來了。
灰的。深的。滿的。
公交車到村口時已經(jīng)快十點了。
我跳下車，一路小跑回家。村里沒有路燈，只有零星幾戶人家還亮著燈，遠遠看著像墳地里的鬼火。我家院子的燈倒是大亮著，門口站著幾個鄰居，交頭接耳地說話，看見我來了，齊齊收了聲。
我走進去。
我爸坐在堂屋的凳子上，手里夾著一根沒點的煙，指節(jié)泛白。我媽在旁邊站著，眼睛通紅，像是剛哭過。
“回來了。”我爸看見我，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聲音平得不像話。
“怎么回事？”
“下午六點，我進去給你爺爺翻身，人就不見了。”他的語速很慢，好像每一個字都要在嘴里嚼爛了才吐出來，“被子掀開著，被窩里頭還有熱乎氣。褲子和尿不濕都在床上，人沒了。門從里面閂著，窗戶也關得嚴嚴實實，連縫都沒有。”
我皺起眉。
“門閂著……那是怎么出去的？”
我爸沒回答。
他沒法回答。
“找了沒有？”
“村里村外都找了。老宅、地窖、井邊、河溝，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也報了，人家來了兩個人看了看，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尸，讓等消息。”他頓了頓，“他們是沒見過你爺爺那雙腿。那腿比柴火棍還細，斷了十二年，別說走了，連彎都打不了。”
我站在堂屋中央，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血**一寸一寸地變冷。
然后我走進了爺爺?shù)奈葑印?br>門開著，燈亮著。六十瓦的白熾燈泡懸在房梁上，光線昏黃，照得屋里的一切都像蒙了一層舊紙。被子的確是掀開著的，藍底白花的老粗布，爺爺蓋了十幾年，洗得發(fā)白，邊角起了毛球。被窩里頭伸手一探，余溫還沒有散盡。
床邊的尿壺還在，桌上搪瓷缸子里泡著的枸杞水還在，墻上掛著的舊掛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