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藝------------------------------------------，窗紙上蒙著一層灰藍的霧。，弟弟還蜷縮在炕角，小身子縮成一團，呼吸輕淺。屋里只點著一盞豆油燈，昏黃的光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一手家常菜肴做得沉穩地道，在宅院里熬了整整十五年，靠著扎實過硬的灶臺功夫，才勉強在一眾下人之中站穩腳跟。，常年跟著府中管事往返各處田莊，核對賬目、清點收成，一年到頭大半時日都漂泊在外，極少歸家。，名叫宋石，性子憨厚貪眠，身子結實，向來省心好養活。，等級劃分如同利刃般冰冷殘酷，像宋妍這般出身的家生子，從落地那日起便注定低人一等。，日日勞作，吃食粗寡，言語更需處處謹慎。，能夠安穩長大，三餐勉強飽腹，不被隨意發賣驅逐，便已是天大的福氣。。，現代所學的衛生常識、膳食營養、火候把控、調味配比、成本核算、食材儲存，還有食物發酵原理、科學去腥技法等等學識，早已刻入骨髓，不必刻意回想，遇事便自然而然浮現心頭。，熬到這個年紀，母親終于松了口，愿意正式傳授廚中本事。“手伸出來。”，灶房里四處透著涼意，王氏早早將宋妍喚至灶臺跟前，說話聲壓得極低，“想要入廚房學本事，先要練出一雙經得起磋磨的手。”
她抬手伸出掌心，手掌粗糙寬厚，指節粗壯突出，掌心布滿層層厚繭，那是十幾年來日日握刀顛鍋、燒火備菜，長年累月打磨出來的痕跡。
宋妍的手掌尚且纖細稚嫩，皮肉單薄，指尖纖細，一碰冰冷涼水便會泛紅發僵。
“做廚娘，生來就養不得嬌貴身子。”王氏抬眸靜靜看著宋妍，語氣平淡卻字字真切，“要耐得住滾燙灶臺，沾得滿身油煙，握得住鋒利菜刀，扛得住冬日寒水。你如今已滿八歲，再不肯潛心學藝，往后便只能做最低等的粗活，一輩子困在灶臺后方刷洗鍋碗，永無出頭之日。”
宋妍輕輕垂首，安靜點頭，半句多余的言語也不曾多說。
身在豪門宅院，言多必失，向來是下人謹記在心的生存規矩。
王氏最先教的，便是最基礎的觀火控火之法。
古時灶臺全都依靠柴火引燃，火勢過旺便容易將菜肴烤焦，火勢微弱又難以將食材煮熟，火勢起伏不定，再精巧的食材也終究白費。
府中尋常廚仆只知一味往灶膛里堆砌木柴，將通風口堵得嚴嚴實實，弄得滿屋濃煙彌漫，火勢焦躁雜亂，火候全然無法掌控。
宋妍靜靜蹲坐在灶臺旁，目光落在跳動的火苗之上。
柴火燃燒依靠空氣流通，萬萬不可堵塞通風空隙，火勢需分層把控，文火依靠灶內余溫慢慢燜煮，猛火則要敞開通風口，加快空氣流動提升溫度。
這些道理宋妍不敢當眾直言，只默默藏在心底，細細觀察熟記。
王氏添柴，宋妍便觀望火苗形態、煙氣濃淡、灶臺溫度；
王氏燒水煮湯，宋妍凝神細看火候變化；
王氏上鍋蒸制主食，宋妍依舊安靜佇立，分毫不錯過細節。
“一直盯著灶臺看什么？”王氏見宋妍目不轉睛，不由得微微蹙眉。
宋妍聲音輕柔沉靜，低聲回話：“看火勢，火色平穩，做出來的飯菜味道才穩。”
王氏聞言微微一怔。
她入行數十載，也教過學徒，從來沒有一個八歲孩童，能說出這般通透的話語。
“倒是有幾分眼力。”王氏神色稍稍緩和，淡淡開口，“那你說說，眼下這灶火，該添柴還是抽柴？”
此刻灶內火苗泛黃暗沉，煙氣濃重繚繞，通風受阻，灶臺溫度遲遲升不上來。
宋妍垂著眼簾，輕聲作答：“抽出半根木柴，留出通風縫隙，火勢自會平穩順暢。”
王氏沒有應聲，默默抬手按照宋妍的說法抽出半根柴火。
不過片刻功夫，泛黃火苗轉為澄澈藍焰，火勢平緩溫潤，鍋底緩緩泛起溫熱光澤。
王氏看向宋妍的目光，悄然發生了變化，多了幾分詫異與打量。
“這些道理，是誰教你的？”
“都是平日里自己悄悄看會的。”宋妍淡淡垂眸回話。
宋妍萬萬不能坦白，自己身懷異世學識。
王氏沒有繼續追問深究，自己這個女兒從小就安靜聽話，心思沉穩。
在步步謹慎的深宅之中，凡事看破不說破，追問太多，反倒容易招惹無端禍事。
自此之后，王氏正式開始悉心教導宋妍各項廚中技藝。
分揀擇菜、清水凈菜、持刀切配、把控火候、分辨食材鮮度、品鑒百味調料、妥善儲存糧食食材，一項一項，循序漸進。
擇菜之時，必須逐片仔細挑選，枯黃菜葉、蟲蛀殘葉、腐爛邊角、附著泥污，一絲一毫都不得留存。
清洗食材要更換三遍清水，仔細**淘洗，既要洗凈表面泥沙，更要剔除藏匿其中的小蟲雜質。
切菜講究規范姿勢，手指自然彎曲收攏，以指關節抵住刀身，手腕沉穩發力，不求速度飛快，但求切工規整均勻。
宋妍做事向來極致認真，讓她打理的食材干凈整潔，挑選出來的菜葉光潔鮮亮，清洗過后的清水澄澈見底，親手切出的食材厚薄均等，長短整齊劃一。
王氏低頭看著案板上粗細勻稱的姜絲，沉默良久，緩緩開口。
“你這雙手，天生就是靠著灶臺吃飯的料子。”
宋妍心中平靜，不曾有半分沾沾自喜。
豪門大院最是藏污納垢，行事太過張揚耀眼，只會引來旁人忌憚排擠，最終落得凄慘下場。
宋妍依舊低頭默默做事，將切好的食材整齊碼放，仔細擦拭干凈案板刀具，把廚具一一歸位擺放，一舉一動輕柔沉穩，全程安靜無聲，不發出半點多余動靜。
王氏望著宋妍沉靜內斂的模樣，輕輕低聲嘆息：“你的心性，比我還要沉穩安分。”
聞言，宋妍心底悄然泛起一絲暖意。
這是宋妍來到此方世界多年，第一次憑著自身本事，得到至親發自內心的認可。
不是憐憫體恤，不是血緣偏袒，是實打實憑借手藝換來的看重。
天色緩緩大亮，大廚房之內漸漸熱鬧起來。
總管廚娘、燒火婆子、切菜廚婦、打雜小丫鬟陸續前來上工，人聲嘈雜，腳步紛亂，整間屋子都透著浮躁喧鬧的氣息。
察覺到周遭人多眼雜，宋妍下意識微微后退，悄悄躲在母親身后，斂去所有鋒芒，安靜垂立，將自己化作不起眼的影子。
王氏頭也未曾回轉，壓低聲音輕聲叮囑。
“妍兒，你要牢牢記住。身在廚房，手藝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風頭卻是惹禍上身的禍根。
想要安穩長久活下去，就要謹記，手藝做到極致精細，平日里少言寡語，性情沉穩內斂，凡事低調不顯名聲。”
宋妍認真點頭，將這番話語牢牢銘記心底。
這是宋妍八歲這年，在灶臺邊學到最珍貴的一堂課。
無關廚藝火候，無關刀工調味，而是身處底層，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
灶火熊熊燃起，裊裊炊煙緩緩飄出院落屋頂。
清晨柔和的日光穿過木格窗欞，輕輕落在宋妍尚且稚嫩的手背上。
宋妍抬手握住那把比自己身形高出不少的菜刀，穩穩落下刀刃，切下一片整齊勻稱的蘿卜。
厚薄規整，平整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