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青麥這輩子錄過很多人的歌。

她大學學的是音樂學，畢業以后分到縣文化館，干的是民間音樂采集。頭幾年她跟著館里的老前輩下鄉，扛著錄音設備走遍了本縣十二個鄉鎮，錄過哭嫁歌、采茶調、夯歌、挽歌、哄睡謠。老前輩退休以后，她一個人接著干，到現在已經是第五個年頭了。錄音筆換了好幾代，從最早的索尼PCM-D50換到現在一支很小的Zoom H5，但她的工作習慣一直沒變——錄完回來，當天晚上就導入電腦，用Audition看頻譜，用西貝柳斯打譜，把那些口口相傳的旋律一句一句地轉成譜面。

她對這個工作有一種近乎偏執的熱愛。不是那種“我要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宏大情感，是更具體的、更個人的東西——她喜歡那些從老人嘴里顫顫巍巍吐出來的旋律。那些調子大多數不完整，缺頭少尾，記詞的人忘了這一句，記調的人改了那一句，一首歌傳三代就變成了三首歌。她坐在電腦前面，戴著耳機反復聽同一段錄音，試圖從殘缺的碎片里拼出一個原始的形狀來，這個過程讓她感到一種類似于拼圖的平靜。

今年夏天，她帶著五歲的女兒蘇小滿回蒼山老家過暑假。說是過暑假，其實也是帶著任務的——縣文化館今年有一個民間童謠的專題課題，要求每個鄉鎮至少采集三首以上尚未被文字記錄的童謠。蒼山西麓那一帶的蘇氏聚居村落是全縣最偏遠的行政村之一，村里還在世的老人們大多八十往上了，會唱的童謠還剩下多少，誰也說不清楚。

蘇青麥打算趁暑假把小滿放在奶奶家，自己白天在村里走訪，晚上回來整理錄音。***蘇阿祥今年七十歲，身體還硬朗，一個人住在蒼山西麓巖下的蘇家老宅里。老宅是清末蓋的，青磚黑瓦，石頭墻基，門前**青石臺階被踩得又圓又滑，門檻正中間磨出了一個月牙形的凹陷。小滿一進門就蹲在那塊凹陷前面，用手指頭摳了摳，說外婆家門檻爛了。蘇阿祥站在門里，低頭看著這個從縣城來的重孫女，沒說話，嘴角往上彎了一下。她是個沉默的老人，沉默到讓人不安的程度——蘇青麥從小到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