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籠中雀與捕蟬人
北京的秋，總是來得這樣猝不及防。昨夜一場西風，便把頤和園路邊的楊柳吹得有些蕭瑟了。冷清秋坐在洋車的后座上，手里緊緊攥著那本《詞選》，目光卻并未落在書頁上。她看著前方那輛絕塵而去的黑色轎車，車輪卷起的塵土在夕陽下像一團渾濁的霧，迷得人睜不開眼。
"小姐，還追嗎？"車夫是個憨厚的漢子，喘著粗氣問。"不必了。"冷清秋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冷意，像這秋風里的枯葉，"回去吧。"車夫有些詫異，剛才那位穿西裝的少爺給了那么大一錠銀子，說是去追前面的汽車，怎么這會兒又不追了？
但他不敢多問，調轉車頭便往城里走。冷清秋垂下眼簾，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嘲諷。就在方才，那轎車里的金七爺金燕西，正透過車窗向她拋灑名片。那名片像雪片一樣飛來，有一張甚至落在了她的腳邊。金燦燦的紙，印著黑漆漆的字，透著一股子暴發戶式的喧囂。
若是原來的冷清秋，此刻怕是早已心跳如鼓，面紅耳赤，將那張名片視若珍寶地收起來，回去還要在燈下細細把玩，幻想著那是某種天賜的良緣。可現在的冷清秋，只覺得惡心。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張名片，指尖觸到那光滑的紙面，仿佛摸到了一層油膩的脂粉。
"好一個金燕西。"她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腦海里浮現出的不是那俊朗的面容，而是一張張吃人的網。這哪里是什么一見鐘情？分明是獵人在巡視領地時，偶然看見了一只羽毛鮮亮的野雞，便隨手撒了一把誘餌。那汽車、那洋房、那滿地的名片，不過是獵人手中的網*。
"齊大非偶。"她忽然想起這四個字，心中冷笑。這世道，男人總愛把玩弄說成**，把占有說成深情。他們以為只要用金錢堆砌出一座華麗的樓閣，女人便會像飛蛾一樣撲上去，哪怕被燒成灰燼，還要謝恩。回到胡同口，冷清秋下了車。
隔壁那座原本空置的小院，此刻卻是張燈結彩，熱鬧非凡。聽母親說，那是金家七爺租下來的，說是為了辦什么"詩社"。冷清秋抬頭望去，只見那粉墻黛瓦間，掛滿了紅紅綠綠的燈籠，幾個穿著綢緞長衫的跟班正進進出出，搬運著成箱的洋酒和點心。
那喧囂聲，像是一群**在嗡嗡作響。"清秋回來了？"母親韓氏迎了出來，臉上帶著幾分拘謹的笑，"隔壁那位金七爺真是大方，剛搬來就送了咱們一籃子水果，還有兩匹洋緞，說是給街坊的見面禮。"冷清秋接過籃子，看了一眼。那是些進口的蘋果，紅得像血，還有那洋緞，在夕陽下閃著刺眼的光。
"媽，"冷清秋淡淡地說道，聲音里聽不出喜怒，"俗話說，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這世上的東西，凡是免費送的，往往是最貴的。因為你要還的，恐怕不是錢，而是別的什么。"
韓氏愣了一下，覺得女兒這話有些刺耳，卻又挑不出錯來，只當她是讀書讀傻了，便嗔怪道："你這孩子，盡說些瘋話。人家是**府的少爺，咱們是平民百姓，能圖咱們什么？""圖什么呢？"冷清秋轉身走進屋，將籃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欞外那輪殘陽上。
圖的是這深宅大院里太悶，想找只金絲雀進去叫兩聲，給那死氣沉沉的日子添點活氣兒。等鳥叫啞了，或者是飛不動了，這籠子也就該換了。她鋪開宣紙，提筆蘸墨。筆尖觸紙的瞬間，她仿佛不再是那個待字閨中的少女，而是一個冷眼的看客。她想起剛才金燕西那志在必得的眼神，那不是在尋找愛人，而是在挑選一件合心意的擺件。
墨汁在紙上暈開，她寫下了一行字，字跡瘦硬，透著一股子倔強："我向來是不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推測這文明人的。然而我還不料，也不信竟會下劣兇殘到這地步。他們的浪漫，不過是裹著糖衣的砒霜；他們的愛情，不過是把女人當做戰利品的炫耀。"寫罷，她擱下筆，看著那墨跡未干的字，輕輕吹了一口氣。
隔壁的詩社已經開始喧鬧了，隱約傳來金燕西那高亢的笑聲，和周圍人阿諛奉承的喝彩聲。冷清秋聽著這聲音，只覺得像是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