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貴公司當初為了省成本，給我簽的是勞務派遣協議，不是正式勞動合同。協議第七條第三款寫了，任何一方可隨時終止合作，無需提前通知。"
徐恒之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上輩子我是被趕走的，走的時候稀里糊涂連合同都沒仔細看過。
這輩子我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才來的。
謝謝你們當初為了少交社保，給我簽了這份協議。
真是幫大忙了。
"工牌。"我把工牌從脖子上摘下來放在桌上，"電腦里的文件我已經全部備份到部門公共盤了，交接文檔在桌面交接文件夾里。"
其實沒有。
但他不知道。
等他發現的時候我已經在飛機上了。
轉身。
走人。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他一眼。
徐恒之還保持著嘴巴微張的表情，手里端著的茶水灑了一半在袖子上都沒注意。
"哦對了。"我說，"周一的夜班值班表，別排我了。排錢蔓蕓吧。設備操作她比我熟。"
我說這話的時候表情非常真誠。
畢竟上輩子那個故障，就是她值班的時候搞出來的嘛。
門在身后關上。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
我路過錢蔓蕓的工位，她還舉著口紅杵在那兒，一臉茫然地看著我。
"知魚姐？你、你去**監辦公室干嘛了？"
"辭職了。"
"什么？！"
"辭職了。"我沖她眨眨眼，"再見啊蔓蕓，以后好好干。"
她的表情，怎么說呢。
就好像有人當著她的面把劇本撕了，她完全不知道下一句臺詞是什么。
上輩子的這個時候，她正在給我畫大餅："知魚姐，你周一幫我值個班嘛，我男朋友那天過生日……"
然后我就去了。
然后設備就炸了。
然后她就哭著說不是她。
然后我就背了八十萬的鍋。
然后我就死了。
這輩子？
這輩子你自己值班去吧，姐姐我要去吃菌子了。
出了公司大門，我站在三月的陽光底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早春的味道，有路邊早餐店炸油條的香味，有活著的味道。
我掏出手機，打開訂票APP。
搜索：本市——昆明。
最近一班，下午兩點十五。
經濟艙，630塊。
買。
確認支付的那一秒，我的手指按下去的力度大得像是在戳仇人的腦門。
手機震了一下。
蘇棠的微信。
蘇棠是我大學室友，也是這輩子唯一一個在我倒霉時沒跑路的人。
上輩子她借了我三萬塊，我死了之后她哭得眼睛腫了一個月。
這輩子的錢我還沒借，但她的消息來得比催命還快。
"？？？林知魚你辭職了？？？"
消息是連續發來的。
"我剛才看見你發的朋友圈了"
"辭職快樂 配了張機票截圖"
"你瘋了吧"
"你不是說那個項目獎金下個月就發嗎"
"你是被開除的還是自己走的"
"林！知！魚！你給我回消息！"
我靠在公交站牌上，笑著打了三個字。
"去吃菌子。"
蘇棠秒回："……你是不是失戀了？"
"沒有。"
"那你是被確診什么了？"
"也沒有。"
"那你好端端的辭職飛云南干嘛！你下個月房租怎么辦！"
我想了想，很認真地回復她：
"棠棠，你知道松茸最好吃的季節是幾月嗎？"
"……"
"雖然現在還不到松茸季，但**樅菌和牛肝菌已經有了。"
"林知魚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沒病。"我收起手機，抬頭看了看天上的云，"之前有病，現在治好了。"
下午兩點十五。
飛機準時起飛。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城市變成積木，變成拼圖，變成一個越來越小的灰色斑塊。
那個城市里有我工作了四年的公司，有坑了我一輩子的同事，有要了我命的八十萬。
但此刻，我的腦子里只有一件事。
菌子火鍋，我來了。
手機關機之前，我看了一眼微信。
三十六條未讀。
其中有八條來自錢蔓蕓。
第一條："知魚姐，你真的辭職了？"
第二條："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第三條："周一的班我可以自己值的，你不要走嘛。"
第八條："知魚姐？你能不能回我一下？我有點害怕。"
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