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梧山的霧終年不散，像一匹灰白的裹尸布，纏繞著那些飛升失敗、肉身腐朽的化神老祖們的洞府。林晚就在這樣的霧里走了七天七夜。她不是來尋仙緣的，她是來尋仇的。
腳下的靴子早已磨穿，露出被碎石割裂的腳趾，每走一步都在雪水泥濘里留下一個血印。但她感覺不到痛，或者說，她感知到的痛覺被一種更龐大、更尖銳的情緒覆蓋了——那是來自前方那座懸空島嶼的，名為“絕望”的味道。
這座島叫“無間嶼”，是修真界最大的拍賣場，也是最大的銷金窟。傳說只要你有靈石，連天道都可以買來玩弄片刻。林晚沒有靈石，她只有一把剪刀，和一顆被掏空的心臟。
她停在島嶼入口的鑒查陣前。守門的侍衛穿著繡著金線的法衣，那是玄天宗的制式，他們腰間的佩劍流光溢彩，最低也是中品靈器。而林晚，渾身破敗，像個乞丐。
“滾開，臭要飯的?！笔绦l甲皺著眉，一道微不可察的氣勁將她推開三尺。
林晚沒有動怒，也沒有求饒。她的眼珠是一種詭異的琥珀色，此刻正微微轉動，瞳孔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小的漩渦在旋轉。她在“看”，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在“品嘗”。
她嘗到了侍衛甲剛才打哈欠時殘留的煩躁，嘗到了侍衛乙因為褲*里有點*而產生的尷尬，還嘗到了他們腳下青石板縫隙里，幾百年前某個醉鬼吐出的酒氣中蘊含的悔恨。
這就是林晚的天賦，或者說，是詛咒。她生來就是“通感體”，世間萬物皆有情緒，萬物皆有殘響。聲音、氣味、紋理，甚至靈氣的流動，在她腦海里都會翻譯成最直觀的感受。
她抬起頭，直視侍衛甲的眼睛：“**昨天托夢給你，讓你別再賭靈石了，否則家產敗光，**妹就要被送去合歡宗抵債?！?br>侍衛甲的臉色瞬間煞白，手按在劍柄上，卻不敢***。因為他確實做了那個夢，而且夢里的細節分毫不差。他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瘋女人，最終側開了身子，“……滾進去。”
林晚順利登上了無間嶼。
島嶼內部并非外界傳言的金碧輝煌，反而是一種壓抑的暗色調。光線被特制的琉璃扭曲，讓人產生一種隨時會墜入深淵的錯覺。這里交易的不是靈丹妙藥，而是“概念”。
“今日壓軸之物，”拍賣臺上的老者聲音沙啞，卻帶著某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并非實體。乃是一縷‘大乘期修士渡劫時的心境碎片’！誰拍下它，便能在三日內感悟到那一絲屬于大乘期的天道威壓！”
臺下競價瘋狂。
林晚坐在角落的陰影里，她不需要看，只需要聽。她聽到了無數道交織在一起的貪婪、狂熱、嫉妒和恐懼。這些情緒像粘稠的糖漿，糊住了她的呼吸。
她閉上眼，開始剝離。
這是她苦練十年的技巧——“剝繭”。既然萬物皆有情緒，那她就能把附著在物體上的情緒像剝洋蔥一樣剝下來，然后……吃掉。
她悄悄伸出手指，在空氣中輕輕一劃。那是侍衛乙剛才因為緊張而吞咽口水留下的“情緒軌跡”。她指尖一捻，那股焦慮就被她揉碎，吞入腹中。雖然不能增長修為，卻能讓她短暫地獲得對方的部分感官敏銳度。
突然，一陣極其清冽的琴音穿透了嘈雜。
那不是普通的琴聲，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冰錐，刺破了渾濁的空氣。林晚猛地睜開眼，看向二樓的一間雅室。那里垂著竹簾，隱約可見一個白衣男子的輪廓，正在撫琴。
但林晚“看”到的不是人，而是一團燃燒的白火。那火焰純凈得近乎**，不帶一絲雜質，卻散發著一種令人戰栗的孤獨。
“謝觀棋。”旁邊有人低聲議論，“那位‘無情道’的謫仙人，竟然也對心境碎片感興趣？”
林晚的心臟狠狠抽搐了一下。
謝觀棋。這個名字像一根生銹的鐵釘，狠狠楔進了她的腦仁。
十年前，蒼梧山腳下，也是這樣一個霧氣蒙蒙的清晨。那時她還是個滿身泥巴的小丫頭，抱著一只死去的黑貓在哭。一個路過的少年停下腳步，遞給她一塊糖。那塊糖很甜，甜得蓋過了嘴里的血腥味。
少年說：“別哭了，眼淚是弱者的武器，而我，討厭弱者?！?br>說完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