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糧窖里爬出來，前鋪一片狼藉。
桌案裂了，門板塌了，地上全是黑腳印和碎木。
富貴落到地上，腿軟了一下，又很快站穩。
我沒有笑它。
這一夜，我們都不算體面。
但都活著。
我走到后門，看見王家那根硬木撞槌卡在門縫里，沒被帶走。
木頭厚實，兩頭包鐵，正好能橫進門槽。
我盯著它，忽然覺得王家昨夜也不是全無用處。
他們想撞開我的門。
卻把一根好門栓送到了我手邊。
我費力把撞槌抬起，橫到后門。
木頭落下的一瞬，門板竟穩穩一震。
木紋里慢慢浮出四個舊字。
鎮門福杵。
我看了半晌，誠心道：“王家終于做了件善事。”
富貴咯了一聲。
我拍了拍那根門杵。
“送門栓。”
這一聲笑沒能留太久。
我剛把前鋪的碎木收攏，后院忽然傳來一股腥氣。
沈記那半口井，昨夜還只是渾。
此刻水面已經發黑。
幾只細小的黑蟲浮在井水上，像幾道活著的墨。
我望著那口黑井，手指慢慢攥緊。
活過第一夜，只是開始。
第二日，最要緊的是一碗干凈水。
我按舊賬里記過的小法子，拆了舊柜燒炭，撕破布做濾層，挖來墻根細沙，淘洗七八遍，倒進一只豁口破缸。
破缸原本被齊伯拿來養蔥。
蔥沒活，缸倒還在。
我將黑水一瓢一瓢倒進去。
第一遍，仍渾。
第二遍，仍黑。
第三遍，缸底終于泛出一點清亮。
我屏住呼吸。
水從缸底滲出時，不多，只有半碗。
可那半碗水清得讓我鼻尖發酸。
缸壁上緩緩浮出四個字。
活水福缸。
我捧著那半碗水，沒舍得一口喝完。
先潤唇，再慢咽。
水滑進喉嚨的那一刻，我才知道，人在亂世里最先想要的，不是金銀，不是體面。
是一口干凈水。
我靠著缸坐下，手指全是灰，指尖還有破缸劃出的小口。
很疼。
可疼得踏實。
人餓幾日還能罵人。
渴兩日，就只能等人埋。
有些大智慧，不寫在高門大戶的匾額上，只藏在一層木炭、一塊破布、一碗清水里。
當天夜里，富貴立了第一功。
那時我剛把霉米分好。
能吃的，洗凈曬干，摻黃豆磨粉。
霉味重的，做誘尸餌。
最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