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里，腦子里全是林德厚的臉。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
是林婉發來的微信。
一張照片。
病房里，林德厚躺在床上，身上插著好幾根管子，面色灰白，嘴唇干裂，眼窩深深地凹下去。
緊跟著一條語音。
我按了一下。
林婉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哭到破音。
"周逸......我求求你了......我跪下來求你行不行......你救救我爸......他就是一個做木工的老頭子，他一輩子沒害過人……他對你好不好你心里知道……我只有一個爸……我只有一個爸啊……"
我盯著那張照片。
煙夾在手指間，煙灰落下來，燙了一下虎口。
我沒動。

煙燃到指根了。
我掐滅了，又點了一根。
手機屏幕還亮著，林德厚那張照片就擺在那里。
照片拍得很糊，應該是用手機隨手拍的。
但糊歸糊，老人的樣子看得清清楚楚。
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躺在白得刺目的病床上，鼻孔里插著管子，手背上扎著針。
他的手，我認識。
粗大的關節，指腹上磨出來的老繭，是幾十年握刨子握鋸的痕跡。
我記得他的手做過很多東西。
給錢秀芬打過一整面墻的衣柜。
給林婉做過一張書桌，桌角打磨得圓圓的，怕小孩子磕到。
給我做過一個煙灰缸。
木頭的，松木，底部刻了兩個字，"常安"。
那個煙灰缸現在還在我抽屜里。
我拉開了抽屜。
翻了兩下，在一盒名片底下摸到了。
木紋的色澤因為年久已經暗了，但手感還是很好，掂在手里沉沉的。
"常安"。
這兩個字刻得不太工整，筆畫有點歪，看得出來刀法不算精細，但一筆一劃都壓得很實。
老人沒什么文化，也不會說好話。
他表達關心的方式就是做東西。
不說，就做。
做好了往你手里一塞，轉身就走。
我把煙灰缸放在桌面上，手指摩了一下"常安"兩個字。
林德厚這個人，在整個前岳父家里，是唯一一個讓我覺得踏實的。
錢秀芬罵我的時候，他會悶聲在旁邊倒茶，然后等她罵完了，輕輕說一句："行了，孩子都在努力。"
離婚那天，他也去了。
沒說話。
全程站在角落里，手指頭不停地搓那件舊夾克的扣子。
簽完字出來，他攔住我，從兜里掏出一包皺巴巴的紅梅，塞我手里。
"小逸……別怨小婉，她被**帶歪了。"
就這么一句話。
說完他背過身，用袖口擦了一下臉。
我不太確定他是不是哭了。
但那一刻，我喉嚨發緊。
那是我出了那個家之后，唯一一次覺得有人舍不得。
可是，一碼歸一碼。
我欠林德厚的情，不等于我該替林婉和錢秀芬兜底。
我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站起來，走到窗前。
樓下的街道上車來車往，遠處商業區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
這些燈，有些是我的客戶的。
中間那棟最高的寫字樓外墻上掛著的那塊巨型廣告牌，是我公司半年前做的項目。
當時甲方不滿意，我改了四十多版，連續一周沒回家。
最后上線那天，甲方發了一條朋友圈："這是今年見過的最好的品牌形象。"
配了九張圖，都是我的設計。
那條朋友圈被轉了五百多次。
從那以后，銳創的名字開始在圈子里傳開了。
一年。
從兩個人的民房工作室，到現在二十多人的團隊。
從兩萬塊的奶茶店全案，到幾百萬的商業綜合體。
我換了奔馳GLE。
還清了房貸。
用年終分紅在城南最好的樓盤全款買了一套一百九十平的江景大平層。
搬家那天只有方達幫忙，兩個大男人搬完最后一箱東西，坐在客廳地板上，喝了一整箱啤酒。
方達說："你要是當初沒離婚，估計這輩子都下不了決心創業。"
"嗯。"
"那你是不是還得謝謝那個姓林的？"
"謝個屁。"
我把空啤酒罐子扔進紙箱。
誰也不用謝。
路是我自己走的。
血是我自己熬的。
但現在，林德厚躺在重癥監護室里。
我欠他的那個人情，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不深，但一直在。
手機又響了。
這回不是林婉，也不是錢秀芬。
是方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