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掃把星
青石村背山臨水，霧重，夜里總比別處更冷些。
沈茵出生那日，村東頭的老槐樹無端斷了一枝，砸死了路過的一條黃狗。接生婆回去的路上又摔斷了腿。第二年她娘病死，第三年她爹進山再沒回來，只撿回半只沾血的鞋。后來與她同住的奶奶，也是在一個雪夜里無聲無息斷了氣。
村里人于是越發篤定，沈家這個小丫頭命里帶煞。
“那雙眼不是人的眼。”
“黑夜里亮得瘆人。”
“她能看見不干凈的東西，誰沾上誰倒霉。”
沈茵從小聽著這些話長大，最先還會哭，后來就不哭了。她知道哭也沒用，村里人見她哭，只會說她在招鬼。
她確實能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比如村西老周家門前那口井，白日里井水清亮，到了夜里，卻總有個濕漉漉的女人趴在井沿上，一頭黑發拖進井中，慢慢地抬頭，露出泡得發白的臉。
又比如逢年過節燒紙的時候，別人只看見紙灰亂飛，她卻能看見那些紙灰落地后，化成一只只慘白的小手，在土里抓來抓去。
所以她很少出門，也不敢與人對視太久。
她住在村尾沈家那間快塌了的舊屋里，院墻斑駁，門檻生苔。白天她去山坡割草、拾柴，夜里便把門窗都釘緊，縮在床角。
可即便如此，那些東西還是會找上門來。
有時是窗紙上慢慢浮現出一張人臉；
有時是床底下傳來指甲抓木板的聲音；
還有時她半夜驚醒，會看見房梁上垂下一縷縷濕發，幾乎要掃到她鼻尖。
她不敢叫。
因為曾經有一次，她嚇得大喊，隔壁嬸子提著燈來拍門，第二天那嬸子就吊死在了自家灶房。
自那以后，再沒人愿意靠近她。
十七歲那年，村里鬧了場怪病。
先是牲口不吃食，眼里淌血；再是村北接連死了兩個男人，死時面青唇黑，像被什么東西活活壓干了陽氣。
村長請來個游方道士，道士拿著羅盤在村里轉了一圈，最后站在沈家舊屋外，臉色難看得像吞了口泥。
“這宅里陰氣太重。”他說，“有東西在養。”
村民們一聽，全都炸了鍋。
“我就說是她！”
“這丫頭留著早晚害死全村！”
“趕出去！把她趕出去！”
那天傍晚，許多人堵在沈家門口，火把映得一張張臉忽明忽暗。
沈茵站在門里，手指發抖，卻死死抓著門框，不肯退。
“我沒有害人。”她聲音很輕，卻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我什么都沒做。”
“你沒做？”人群里有人罵，“你爹娘奶奶都被你克死了，還說沒做？”
又有人往她腳邊扔石頭，碎土濺上她裙角。
游方道士隔著人群看著她，眉頭緊鎖，像在看什么極難判斷的東西。許久，他忽然走上前，從袖中抽出一張黃符，猛地朝她額頭拍去。
沈茵只覺得額心一燙，緊接著耳邊傳來一聲極低極冷的笑。
那笑聲不是從人群里來的。
像是有人貼在她身后，近得幾乎與她后背相抵，在她耳邊懶懶地笑了一下。
下一瞬，那黃符“噗”地一聲自燃起來，火苗青幽幽的，把道士嚇得連退三步。
人群頓時大亂。
“有鬼！”
“真有鬼！”
“她身后跟著東西——”
可他們看不見。
只有沈茵看見了。
她身后，不知何時立著一道高挑修長的影子。男人一身玄色，像從夜里凝出來的霧，眉骨鋒利，鼻梁挺直，眼睛亮得驚人。
他膚色很白，白得近乎冷玉，領口半敞，鎖骨下隱約可見細密鱗紋，幽青森然。
最可怕的是，他的目光并不看別人，只落在沈茵身上，像盯著一件已經標記好的東西。
沈茵渾身僵硬，連呼吸都忘了。
那男人微微低頭，唇幾乎擦著她耳畔，聲音涼得像夜露落進井里。
“原來，你長這樣。”
火把噼啪一響，風忽然大了。
村民們被一陣陰風卷得睜不開眼，等再抬頭時，沈家那扇門已經“砰”地關上了。
屋內一片死寂。
沈茵背靠門板，臉色慘白，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碎胸口。
而那男人，就站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眼里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興味，像終于找到了等待多年的獵物。
“你是誰？”她嗓子發啞。
男人看著她，片刻后道：“慕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