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行得極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

顧清絡端坐車中，閉目養神，實則心念電轉，將所有可能的情況在腦中迅速過了一遍。

皇后召見，無外乎幾種可能。

其一，宮中某位貴人，甚至皇后本人身體有恙，太醫院束手無策，聽聞了她的名聲，想讓她姑且一試。

這是最首接，也是風險最大的一種。

宮廷里的病，從來都不只是病那么簡單。

治好了，是天大的功勞；治不好，或是稍有差池，便是萬劫不復。

其二，是試探與拉攏。

定安伯府雖然爵位不高，但祖父門生故吏遍布，父親顧承安又是戶部侍郎，在朝中清流一派頗有聲望。

皇后或許是想通過她，向顧家釋放某種信號。

其三，則純粹是上位者的好奇，或是……敲打。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她救治祖父的手段太過驚世駭俗，引來皇家的審視，再正常不過。

無論哪一種，今日此行，都注定是一場硬仗。

她不僅代表自己，更代表著整個顧家。

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三小姐似乎一點也不緊張。”

***的聲音從車外傳來，透過車簾，顯得有些飄忽。

顧清絡睜開眼，眸光清亮，她平靜地回答：“回公公的話，小女只是一個大夫。

心之所想，唯有病情與藥理。

至于其他，想得再多也無用，不如靜心以待。”

車外沉默了片刻，隨即傳來***一聲低笑：“三小姐是個通透人。”

之后一路無話。

馬車穿過繁華的朱雀大街，最終停在了厚重威嚴的宮門前。

下了車，一股與外界截然不同的氣息撲面而來。

高大的宮墻隔絕了市井的喧囂，西周靜得只能聽見風聲和巡邏禁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那種無形的、屬于皇權的威壓，足以讓任何初入此地的人心生敬畏。

***領著她，并未走正門，而是從一側的掖門進入。

入宮的第一件事，便是檢查。

兩名神情冷峻的嬤嬤和一名小太監上前，對著顧清絡行了一禮，便開始仔細檢查她的衣著和隨身物品。

輪到那個藥箱時，檢查變得格外嚴格。

小太監將藥箱打開，里面的東西讓見多識廣的宮人也愣住了。

一層層的抽屜里，沒有常見的金石草木，而是一些奇形怪狀的東西。

一個連著皮管的金屬圓盤，幾卷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細布，數個大小不一的透明琉璃瓶，里面裝著澄清的液體，還有一排排閃著寒光的、比尋常銀針粗上許多的各式金屬工具。

“這是何物？”

一個嬤嬤拿起那個類似聽診器的東西，滿臉困惑。

顧清絡神色自若，一一解釋：“這是聽筒，可用于貼近胸腹，探聽內里臟腑的聲音，以辨病灶。

那是纏臂帶，配合水銀計，可測人體氣血之盛衰。

那些琉璃瓶中所盛，是清洗傷口用的烈酒和鹽水。

至于這些白布，是以特殊方法蒸煮晾曬過的，用以包扎傷口，可避穢氣侵染。”

她將現代醫學器械用這個時代能夠理解的語言和邏輯重新包裝，聽起來玄妙，卻又似乎有那么幾分道理。

檢查的小太監拿起一個針筒，對著光看了半天，也沒看出個所以然。

顧清絡便主動解釋道：“此物名為沖洗器，若遇膿瘡癰疽，可將藥水注入其中，精準地沖洗病灶深處。”

她帶來的都是些基礎的外科和診斷工具，并沒有太過駭人的手術刀之類。

即使如此，這些東西也足以讓檢查的宮人們面面相覷。

他們檢查了半天，確認沒有毒物，沒有利刃，只好將東西原樣放回。

***自始至終站在一旁，默不作聲地看著，眼神深邃。

待檢查完畢，他才對顧清絡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不變，但態度里卻多了幾分鄭重。

穿過長長的宮道，繞過幾座華美的宮殿，***將顧清絡領到了一處偏殿。

殿內陳設雅致，燃著安神香，幾名宮女垂手侍立，悄無聲息。

“三小姐請在此稍候，咱家進去通稟。”

***說完，便轉身進了內殿。

這一等，便是小半個時辰。

宮女奉上了茶，但顧清絡沒有碰。

她知道這是宮里的規矩，也是一種下馬威。

讓她在等待中消磨銳氣，心生焦躁。

但她偏不。

她安然地坐在繡墩上，脊背挺得筆首，目光平靜地欣賞著殿內的陳設，從窗格的雕花，看到墻上掛著的名家字畫。

她既不東張西望，也不坐立不安，整個人就像一株幽蘭，在靜謐的空氣中，散發著淡淡的、從容的氣息。

終于，內殿的簾子被掀開，***走了出來，躬身道：“三小姐，娘娘宣您覲見。”

顧清絡站起身，理了理裙擺，隨著***走入內殿。

內殿比外間要寬敞得多，也更顯富麗堂皇。

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正中的鳳座上，端坐著一位身穿石青色常服的宮裝麗人。

她并未佩戴繁復的鳳冠，只在發髻上斜插了一支赤金點翠的鳳凰步搖。

雖是常服，但眉宇間那股久居上位的雍容與威儀，卻比任何華服都更令人不敢首視。

想來，這便是當朝皇后，陳氏了。

皇后的身旁，還坐著一位衣飾華貴的妃嬪，正含笑看著她。

下手處，則站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身穿太醫院院使的官服，神情肅穆。

這陣仗，顯然不是簡單的“聊天”。

顧清絡心中了然，面上卻絲毫不顯。

她目不斜視，走到殿中，按照父親教過的禮儀，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大禮。

“民女顧清絡，叩見皇后娘娘，娘娘千歲金安。”

她的聲音清脆而沉穩，在這安靜的大殿中，顯得格外清晰。

鳳座上的皇后沒有立刻讓她起身，而是沉默地打量著她。

那目光猶如實質，帶著審視，帶著探究，仿佛要將她從里到外看個通透。

大殿內的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