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禁入之腦
我的腦子里已經沒有空房了。
六個盜夢者站在我潛意識空間的入口處，他們的投影在灰色的天幕下顯得脆弱而透明。他們身后的夢境建筑師顯然下了血本——這座復制巴黎歌劇院的精神建筑，每一根大理石柱的紋理都清晰得能以假亂真。
但現在它在崩塌。
因為我的客人們來了。
從灰色地平線的方向，走出幾十個和我長著同一張臉的人。他們穿著我不同年齡段的衣服，有著我不同階段的發(fā)型，用著我不同年份的眼神——二十五歲輕蔑的眼神、十八歲恐懼的眼神、十二歲好奇的眼神。他們是我的思維副本。我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把所有試圖入侵的潛意識都復制并同化了。這些副本攻擊，如同我的免疫系統(tǒng)在海里瘋狂吞噬。
“最后一個問題。”為首的盜夢者跪在地上，他的投影正在被灰色的影子一點點撕碎，“你到底是什么東西？”
“一個拒絕被入侵的人。”
話音剛落，歌劇院穹頂炸開，灰潮淹沒了所有人，所有入侵者。
我睜開眼。
曼谷的廉價旅館，天花板上的吊扇切割著午后的陽光。左臂上植入的便攜式造夢儀發(fā)出細微余熱。拔掉輸液管。過長的潛入后，膀胱的**永遠是第一個迎接你的現實錨點。
“亞歷克斯·陳。代號回聲。”我對著鏡子說出自己的名字，然后是圖騰測試——一枚鑲嵌著金合歡樹葉的玻璃吊墜。夢境里，樹葉是展開的；現實里，它永遠閉合。此刻，它是閉合的。
浴室鏡子里的男人看起來不像一個傳奇盜夢師。黑眼圈堪比淤青的長相，左顴骨一道被夢境碎片劃傷的疤痕結痂到一半。我腦子里那些副本正在爭吵——他們每次醒來都會吵，幾十個版本的我在意識深處辯論今天的行動計劃。
“閉嘴。”我對著鏡子說。
他們安靜了一秒，然后繼續(xù)。
旅館樓下是曼谷唐人街的一條巷子。我在露天面攤點了兩碗船面，把第一碗推到對面空座上。這是給莉娜的。我的第一個思維副本，十年前**的妻子。
現實中沒人坐那個位置。
但我的意識里，她正坐在對面，用她慣常的姿勢托著下巴，看我吃面。她穿著那件洗到發(fā)白的藍色亞麻襯衫，手腕上戴著我送她的那條銀鏈子，眼睛里有晨曦穿過金合歡樹葉時那種細碎的光。她永遠不會變老，因為她死的時候只有二十七歲。
“你又沒睡好。”她的聲音在我腦子里響起，溫柔得像幻覺，“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因為你在夢里一直跟我說話。我在心里回答她。
“你不需要回答我。我在你的腦子里。”
碗里還剩下幾根米粉。我用筷子攪了攪，抬頭時，一個穿著灰色西裝的女人坐到了我對面，就坐在莉娜的位置上。
莉娜的投影消散了。
“亞歷克斯·陳？”女人問。
我看著她的手。纖細，指甲剪得很短，食指有長期握筆形成的老繭。她的眼神與常人微微錯開，并不聚焦。典型的面孔失認癥。這女人分不清任何人的臉，但她卻敢獨自出門——要么什么都不怕，要么有人在背后跟著。
“你不是我的幻想，對吧。”我夾起最后一口面。
“不是。”
“那誰派你來的，怎么知道我的地址。”
“你三周前在暗網上接了一個咨詢訂單。費舍爾工業(yè)的朱利安·費舍爾，他發(fā)來了腦部掃描圖。你點了‘感興趣’。”
那碗面停在我的嘴角。她在看我，不是敷衍的看，而是一種測量——像測繪員面對一座特別復雜的地形。這種人屬于夢境領域的高級玩家。
“你認識我。”
“不認識。”女人把一張折疊的透明平板放在桌上，展開。平板上浮現出一張三維腦部掃描圖，神經突觸的復雜結構被染成藍色，但其中有一個區(qū)域是亮的，像一團被困在頭骨內部的金色火焰。
“但你一定認識這個。”
我放下筷子。
那團金色的病變像一棵樹。樹干是記憶骨架，樹枝是聯(lián)想的伸展，樹葉上每一個紋理都是一種認知模塊。它不是在生長的腫瘤，它是一種在復制的思想。行業(yè)中叫“模因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