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場------------------------------------------，將安言商車窗外的世界染成一片薄薄的金橙色。，落在身上卻連半分暖意都沒有，像是被人抽走了溫度的一層顏色。，卷起路面上幾片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又落下。，周末晚高峰像是故意和他作對。，紅彤彤的尾燈連成一條望不到頭的長龍，明明滅滅地亮著，將前方的路面映得一片血紅。，像是整個城市都被按下了暫停鍵。，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從最初的緊繃到后來的麻木，指節處微微泛白。，表盤上秒針不疾不徐地走著，每跳一格都像在他心尖上踩了一腳。。，卻還是忍不住一遍遍地算時間、算距離、算一切不可能的可能。，距離航班到達的時間也僅剩半個小時，以目前還剩下的距離，就算是不堵車、一路暢通無阻地開下去，他也趕不過去了。。，一點一點挪到了機場。，他之前經常停的那個車位還空著，像是一直在等他。，樹冠落了大半的葉子，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藍色的暮空。
他操控著方向盤輕輕轉動，角度精準，動作嫻熟得幾乎不需要思考，穩穩地把控住方向，幾下就將車順利停進了車位。
車輪蹭到停車位擋桿的瞬間，車身輕輕一頓，歸于靜止。
安言商坐在駕駛座，沒有下車，他將車窗半降下來，左手肘擱在車窗框上，右手從扶手箱的煙盒里隨手抽了一支出來。
打火機“咔嗒”一聲，火苗在昏暗的車廂里短暫地亮了一下，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頜線和微微繃緊的唇線。
他指尖夾著煙，火光明明滅滅，在薄暮里像一顆微弱的、要熄不熄的星。
煙霧從他指縫間逸出，緩緩飄向窗外，在半降的車窗縫隙處被涼風攪散，消散在漸濃的夜色里。
車里靜得只剩呼吸聲，煙味裹著微涼的秋日空氣，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苦澀，充斥在狹窄密閉的空間里。
他望著前方已經沒那么擁擠的機場，人已經散得差不多了，接機的人和抵達的人都各自奔赴了歸處，只剩下零星幾個晚歸的旅客拖著行李箱不緊不慢地走。
他一口一口抽著，什么也不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
明知道來這兒未必能等到安言歡，可他還是來了。
每一次，每個星期五，都像奔赴一場無聲的儀式。
哪怕只是在自欺欺人，哪怕只是坐在車里抽一根煙、看一場航班的抵達與離去，他也認了。
兩年前，他終于整理好心情或者說，終于攢夠了勇氣去收拾老宅的房間。
他推開那扇塵封許久的房門時，陽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空氣里浮動著細小的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
他就是在那個下午，翻到了那本筆記本，封面是素凈的本白色，邊角已經微微泛黃卷邊，是安言歡的。
他翻開，里面只寫了一頁。
只有一段話。
稚嫩的、帶著少年人筆鋒的青澀字跡，一筆一劃寫得很認真，落筆處還有因用力而微微洇開的墨痕：哥哥別恨我好嗎？我明年的這個月星期五會回來找你的。他們答應我了的。
安言商只恨自己沒有早點發現這本筆記本。
如果能早點發現，他們的關系是不是就會不一樣？
是不是這七年就還有聯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隔著時間、隔著大洋……
可惜沒有如果。
安言商把筆記本合上，封面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他用指腹輕輕抹去，露出底下原本的白色。
他坐在老宅房間的地板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從正午的明亮變成黃昏的昏黃，久到腿麻了又疼了又沒了知覺。
他并不清楚安言歡后來有沒有如約回來過。就像他晚那么久才發現這本筆記本一樣。
也許安言歡真的在某一個星期五從意大利飛回來，在機場等了很久，沒有等到他，又獨自飛走了。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生了根的荊棘，怎么也拔不掉。
一想到這里，他的心臟就會一陣鈍痛，悶悶的，不尖銳，卻實打實地壓在那里，讓人喘不過氣。
至于為什么說星期五，是因為那年從意大利直達N市的航班，只有星期五下午才有。
后來航線增加了，班次變多了，可他從不在乎，他只認星期五。
自此，他自虐般地，從發現筆記本的那個星期開始，此后的每一個星期五都去機場。風雨無阻，雷打不動，比任何一個商務行程都要準時。
等不到會難過。
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因為這兩年的每一個星期五夜里獨自駕車回程時，那種從胸腔深處涌上來的酸澀，他已經熟悉到幾乎能和它和平共處了。
可如果連難過的機會都沒有……
他失去的已經夠多了。
先是那個家，再是安言歡這個人，然后是七年毫無音訊的空白。他能抓住的，也就只剩下這個“等”字了。
天色慢慢地暗下來，暮色像稀釋的墨水一樣漫過街道，漫過機場的航站樓輪廓，漫過停車場里一輛輛沉默的車。
機場里的行人漸漸散去，航站樓前最后一批出租車也一輛接一輛地載著客駛離。
只剩零星幾盞路燈亮著，橘**的光暈在夜幕中撐起幾個疏疏落落的圓，冷清得很。
遠處航站樓的玻璃幕墻還亮著燈光，映出里面空蕩蕩的值機柜臺和已經停止運行的行李傳送帶。
安言商終于啟動了車子。引擎發出一聲低沉的轟鳴，車燈亮起，兩道白色的光束切開暗夜，照亮了前方空無一人的車道。
他駛出機場停車場，匯入稀疏的晚歸車流，開回市區的公寓。
后視鏡里，機場的輪廓越來越小，越來越暗，最后融進無邊的夜色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再也分不清是燈光還是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