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看了好幾眼，忽然認出來了，“春燕？秀水家的春燕？”
姑娘笑了，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大路哥你不認得我了？小時候你帶我摸過泥鰍的。”
陳大路想起來了。
春燕，秀水叔家的二閨女，比他小四歲。小時候她跟在他**后面，他去哪她跟到哪，他摸泥鰍她幫著提桶，他爬樹她在下面接著他掉下來的鞋子，他打架她站在旁邊哭，一邊哭一邊喊“別打了別打了”。后來他去鎮上念初中，回來得少了，再后來她去縣里念書，兩個人就沒什么交集了。算起來，有七八年沒見了。
“你這么早過江去？”陳大路問。
春燕把竹籃換到另一只手上。“去縣城賣饅頭。我媽蒸的，可好吃了，大路哥你嘗嘗。”她從竹籃里拿出一個饅頭，掰了一半遞給他。饅頭是熱的，熱氣和晨霧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陳大路接過饅頭咬了一口，軟，甜，有嚼勁。他嚼著饅頭，看著春燕把竹籃放在臺階上，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來。她坐下來的時候，碎花棉布外套的衣角被風吹起來，露出里面一件紅毛衣的下擺。那紅色很正，像秋天的柿子，像過年的燈籠，像她笑起來時臉上那兩團紅暈。
“你去縣城打工？”春燕問。
陳大路把嘴里的饅頭咽下去。“嗯。去南方。火車票都買好了。”
“去多久？”
“不知道。掙了錢就回來。”
春燕低下頭，不說話了。霧在她身后翻滾著，像一條無聲的河。她伸出手，在青石臺階上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圈，兩個圈套在一起，像一根看不見的繩子打了兩個結。
船來了。
馬達聲從霧里傳出來，沉悶的，一下一下的，像誰的心跳。鐵殼渡船從霧里鉆出來，船頭站著船老大，扯著嗓子喊：“過江的過江的！上船上船！”
陳大路站起來，把船票攥緊，拎起腳邊的蛇皮袋，蛇皮袋里裝著幾件換洗衣服和**塞給他的二十個煮雞蛋。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春燕還坐在那里，低著頭，沒看他。
“春燕，”他喊了一聲。
春燕抬起頭。
霧更大了，她的臉在霧里像一幅沒畫完的畫，輪廓還在，細節全沒了。可那雙眼睛，陳大路看得清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