擦掉的鉛筆字------------------------------------------。。綠色的波形在黑色**上一條一條排著，像心電圖。每條波形代表一個信號通道，一百二十八個測試點，每個點跑三遍。第一遍基準，第二遍驗證，第三遍確認。確認什么？確認前兩遍結果一致。她寫過這個流程，現在她是跑流程的人。“開始測試”。進度條開始爬，1%，2%，3%。空調冷氣直直地吹在她后頸上。%的時候，她打開另一個窗口——S1技術規范，昨天看到第二百六十頁。她翻到下一頁。去耦電容的放置方案，基于第二版架構的**模型，寄生參數沒更新。如果調整三個電容位置，電源噪聲降低8%。在3納米節點上，8%不低。。只是看，只是記。%。波形正常。她保存結果，開始跑第二遍。，方競來了。，看了一眼她的屏幕。波形在走，進度條在爬。他皺了一下眉。“邊緣測試跑到哪了？第三遍。通道47到64。你從幾點開始跑的？八點半。八點半到現在，三個小時，才跑到通道64？”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一百二十八個通道，三遍，你應該在兩個半小時內跑完。”。。他看到了另一個窗口——S1技術規范，第兩百六十一頁。
“你在跑測試的時候看技術規范？”
她沒有說話。
方競看著她。走廊很安靜，A區的人都能聽見。有人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邊緣測試是驗證流程的第一步，也是最基礎的一步。如果連邊緣測試都跑不利索，后面的核心驗證你怎么跟？”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沈于今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下。
方競伸手，把她屏幕上的技術規范窗口關掉了。
“跑測試的時候，看測試。”他說，“技術規范不是你現在該看的東西。”
她看著被關掉的窗口，手指在鍵盤上停了兩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回測試窗口。
方競站了片刻，轉身走了。腳步聲消失在A區隔板后面，接著是噼里啪啦的鍵盤聲，比平時快。
趙磊從茶水間探出頭，等方競走遠了才端著水杯過來。他壓低聲音：“別在意。方競對誰都那樣。上個月有個新來的工程師被他罵了三次，調去別的組了。”
“嗯。”
“你……還好吧？”
“還好。”
趙磊看著她。她的手指在鍵盤上繼續敲，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他欲言又止，走回工位，戴上耳機。
進度條走到40%。沈于今重新打開了技術規范窗口——不是第兩百六十一頁，是第三十七頁。信號通道路由的約束條件。
下午兩點，第三遍測試跑完了。
她把結果保存，生成報告，發到方競郵箱。然后起身去茶水間接水。水杯還是那個有裂紋的陶瓷杯，五塊錢買的。她握著杯壁，暖意從手指傳到手心。
茶水間沒人。咖啡機壞了，熱水壺嗡嗡響。窗外四月的天很藍，云走得很快。
她端著水杯往回走。經過A區的時候，余光掃到方競的工位上放著她剛發的測試報告，被紅筆圈了好幾處。她沒有停。
回到工位，系統里躺著一條消息。方競發的：“通道52波形有毛刺。重新跑，只跑通道52。”
她看了一眼消息。通道52——第三遍時波形有個很小的毛刺，在容差范圍內，不影響結果。但方競看到了。
她打開測試程序，設置通道52，按下“開始測試”。進度條開始爬。
通道52的毛刺，不是信號問題。是約束條件偏保守，時序裕量過大，信號在過大的裕量空間里產生振蕩。如果修改約束條件——
她停了一下。
她打開第三個窗口——代碼編輯器。查看模式，不是編輯模式。她找到了通道52的約束代碼，一行一行往下看。代碼很規范，注釋清楚，邏輯嚴密。約束條件偏保守，走線余量可以再壓0.2毫米。
她算過了。第三版架構的寄生參數模型支持這個修改，不會觸發時序違例。振蕩會消失，毛刺會消失，通道52的信號會變干凈。
0.2毫米。
她看著那行代碼，手指懸在鍵盤上。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她的影子映在玻璃上——瘦瘦的，坐在角落里，被屏幕光照著。進度條在爬，測試還在跑。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代碼編輯器里加了一行約束。走線余量從0.5毫米改到0.3毫米。格式一致，縮進一致，注釋風格一致。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是后加的。
她加完之后，看著那行代碼。
她沒有保存。
手指懸在“保存”鍵上方，停了三秒。
如果保存了，系統會記錄。方競會看到。所有人都會看到。一個大學肄業的研發助理，沒有權限，改了架構代碼——她會丟掉這份工作。甜甜的手術費還差很遠。
但那行代碼是對的。她知道它是對的。
三秒。
她按了“撤銷”。那行代碼消失了，恢復成原來的樣子。她關掉代碼編輯器，靠在椅背上，盯著屏幕上的進度條。100%。通道52重跑完成——波形正常，毛刺還在，比第三遍小了一點，可能是隨機波動，也可能不是。
她保存結果，生成報告，發給方競。
然后她站起來，走向打印機。拿起那本打印的架構圖，翻到第三十七頁——通道52走線余量約束條件。拿起趙磊給她的鉛筆，在約束條件旁邊寫了一行字：走線余量可壓0.2mm，時序裕量收窄后振蕩消失。
字很小，鉛筆寫的，很淡。
她把鉛筆放下。手邊還有一塊用過的橡皮。她拿起橡皮，把剛寫的字擦掉了。
擦得很干凈。紙上只留了一點鉛筆的凹痕，但字已經看不見了。
她把架構圖放回桌上，坐下來。
趙磊下午走的時候說了一聲“別太晚了，*區燈不關保安會來查”。她說了“好”。現在趙磊走了，*區只剩她一個人和那臺嗡嗡響的打印機。
她關上電腦，站起來。走廊空蕩蕩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掉。經過A區，方競的工位上屏幕還亮著，人已經不在了。桌上空咖啡杯旁邊摞著被紅筆圈過的波形圖。
她走向電梯。
門關上的時候，不銹鋼墻面映出她的側臉。她靠著電梯壁，閉上眼。
腦子里還是那行代碼。她加了一行，又撤銷了。她做對了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不保存，通道52的毛刺不會消失，方競會讓她再跑一遍、再跑一遍。但毛刺不會消失——因為根源不是信號問題，是約束條件偏保守。不修改約束條件，毛刺永遠都在。
她可以告訴方競。但她是一個大學肄業的研發助理。她不應該知道這些。
梯門開了。她走出大樓，走進夜風里。手機震了一下。舅舅：“甜甜今天吃了大半碗飯，比昨天多。”
她抿了一下嘴，回了一個字：“好。”
大半碗飯，比昨天多。好消息。甜甜的胃口在慢慢變好，醫生說這是心臟功能還在代償期內的表現。但代償期不會永遠持續下去。遲早要手術。
遲早。
她看了一眼日歷。四月二十九號。距離甜甜七歲生日還有三個月。她不敢算距離最佳窗口期關閉還有多久。
三十二樓。
傅以年坐在辦公桌前，看著屏幕上的S1項目代碼變更日志。每天系統自動生成，他通常掃一眼就關掉。
今天他停住了。
“通道52約束代碼：查看記錄×1，編輯記錄×1（未保存），撤銷記錄×1。”
他點開詳情。有人在通道52的約束代碼里加了一行參數——走線余量從0.5毫米改為0.3毫米。然后撤銷了。
0.2毫米。
他認得這個數字。昨天面試間里，她對面試官說：“走線余量可以再壓0.2毫米，抖動會完全消失。”今天她在代碼編輯器里加了一行約束，又撤銷了。
他盯著屏幕。這個寫法他見過。不是論文里，不是代碼庫里，是更早——六年前，他家的餐桌上，她用筷子在桌面上畫架構圖。筷子劃過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她說：“如果走線余量能再壓0.2毫米，抖動就會消失。”他說那為什么不壓。她嘴角彎了一下：“因為保守。”
然后她說：“我以后要寫一篇論文，把所有保守的約束方法都改掉。”
她寫了。署名S。
現在她坐在最角落的工位上，跑著最枯燥的邊緣測試，在代碼編輯器里加了一行約束，又撤銷了。她還是寫了，又擦掉了。
“陳既。”
“在。”
“通道52的約束代碼，今天誰查看過？”
“沈于今。查看時間下午五點四十七分，編輯時間五點四十八分，撤銷時間五點四十九分。”
傅以年沉默了片刻。“方競那邊，通道52的時序收斂有問題？”
“是。卡了一周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上海燈火密密麻麻。他看了很久，久到陳既在門口換了兩次站姿。
“通知方競，”他開口，聲音很輕，“通道52的走線余量約束，讓他按0.3毫米重新跑一遍驗證。”
陳既停了一下。“方競會問是誰給的這個參數。”
傅以年沒有回答。
陳既等了三秒，點頭：“明白了。正常流程。”
他退出去。門關上了。
傅以年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馬路。她住的公寓在哪個方向，他大概知道——昨天讓陳既查了入職表上的地址。老城區，七樓，沒有電梯。她現在應該到家了，應該站在甜甜床邊看著她睡覺，應該坐在舊沙發上打開手機計算器算甜甜的手術費。
她不會知道，通道52的約束參數明天會出現在方競的驗證任務里，以“正常流程”的名義。她不會知道，三十二層的燈每天晚上都在她頭頂亮著。
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著窗外的燈火，站了很久。久到咖啡涼了，久到天邊開始泛白。
他還是那個姿勢——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壓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