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里一下子沒了聲。
我爹手里的煙袋鍋停在半空中。
我娘瞪著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嗓子。
"你再說一遍？"
"我要娶葉青霜。"
"啪"的一聲，我娘把桌上的搪瓷盆掃到地上。
"你瘋了！娶個瘸子！全村人戳咱家脊梁骨你知不知道！"
"我不在乎。"
"你不在乎我在乎！"我娘嚎了起來，"我和你爹累死累活供你當兵，你就這么報答我們？那趙家姑娘哪點不好？有工作，有靠山，長得也周正。你偏要娶個瘸子，你對得起誰？"
我爹一直沒說話。
煙抽完了一袋，又裝了一袋。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丫頭是能干，但她腿不好，以后過日子……"
"我養她。"
我從包里拿出一個布包，打開。
整整齊齊的鈔票，一共四千六百塊。
"八年津貼全在這了。留兩千給家里修房頂，剩下的當彩禮。"
我娘不哭了，呆呆地看著我。
"要是不同意，我就帶她走。"
屋里靜了很久。
我爹磕了磕煙袋鍋子，嘆了口氣。
"去吧，跟人家姑娘說去吧。"
第二天我去葉家。
葉**坐在門口，像是已經知道了。
我說："我想娶青霜。"
老頭沒應聲。
半晌，他說了句話，嗓子啞得厲害。
"你要是敢欺負她，我就是死了也饒不了你。"
我說："不會。"
葉青霜站在灶房門口，手上還攥著鍋鏟。
她看著我，眼睛里的東西很復雜，我看不懂。
最后她在我手上寫了一個字。
好。
瘸子新娘
1997年正月十八，我騎著借來的鳳凰牌自行車，把葉青霜接回了家。
她穿了件紅棉襖，是葉**用攢了一年的雞蛋錢扯布做的。領口縫得不太平整，但漿洗得很干凈。
村里人站在路兩邊看。
"顧家小子真娶了個瘸子啊。"
"可惜了，好好一個兵。"
"趙家閨女聽說氣得哭了一場，說再也不跟咱村的人處對象了。"
自行車后座很窄，葉青霜右腿伸不直，歪著身子坐著，兩只手抓著我后腰的軍裝下擺。
經過村口石橋的時候，幾個孩子追在后面喊。
"瘸子新娘！瘸子新娘！"
我剎住車，扭頭看了他們一眼。
孩子們跑了。
葉青霜拉了拉我的衣角，搖搖頭。
進了家門，我娘坐在堂屋里，臉拉得老長。
葉青霜端端正正地給她磕了三個頭，叫了一聲"娘"。
我娘沒應。
過了好一會兒，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起。"
那天晚上，我跟葉青霜說："以后有人欺負你，跟我說。"
她在炕桌上寫：沒人欺負我。
"我娘那脾氣……"
她又寫：她是**，我該敬著。
"你別太委屈自己。"
她寫：有你就不委屈。
燈影里，她抿著嘴，看著我。
第二天我假期結束，得回部隊。
臨走前，我把剩下的兩千六百塊交給葉青霜。
"家里的事你拿主意，別什么都聽我**。"
她搖搖頭，把錢推回來，在我手上寫：你拿著。家里的事我有數。
我走的時候回了三次頭。
她站在院門口，右腿支著門框，風把她的辮子吹到前面來。
野狗驚魂
婚后的日子，我在部隊，她在村里。
葉青霜把那個破院子打理得比誰家都齊整。開了三分荒地種菜，養了十二只雞，還跟著葉**學編竹筐，每個月能賣十來塊錢。
我娘慢慢不說閑話了。
因為葉青霜實在太能干。天不亮就起來做飯，洗衣挑水劈柴全包了，連我爹的旱煙葉都是她曬的。鄰居家的嬸子紅了眼，說我們家積了德。
每個月葉青霜給我寫一封信，用那種印紅線的信紙，小楷寫得跟字帖一樣。
信里全是家常事。
"***老寒腿好些了，我用草藥熬了膏貼，她嘴上沒說，但貼了。"
"院墻補好了，用的三合土，能撐幾年。"
"母雞孵了十四只小雞，活了十二只。"
戰友看見我在讀信，笑話我。
"顧**，嫂子寫情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