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立冬·離鄉
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李秋雁盯著那個紅色的“確認離職”按鈕，拇指懸在上面，像一只遲遲不肯落腳的鳥。
車間主任老周的話還在耳邊轉：“小李，你想清楚，現在外面多少人排隊等著進廠，你倒好，自己要走。”
她當然想清楚了。或者說，她不得不清楚。
上個月工資到賬，扣除五險一金和宿舍水電，到手四千二百塊。房租漲到一千八，吃飯一千，給老家打回去一千五，她自己連杯奶茶都舍不得買。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或者說，從三年前南下的那天起，她就沒過上過想要的生活。
手指按下去。
屏幕提示：“離職申請已提交，請于3個工作日內**手續。”
秋雁把手機扣在桌上，閉上眼。眼前是出租屋灰撲撲的天花板，日光燈管有一頭燒黑了，一閃一閃地響，像還在車間里似的。
她的老家在魯西南一個叫柳溝的村子。那年高考，她考了五百四十一分，離本科線差了六分。六分，多對一道選擇題的事，可她就是差了六分。
父親李德厚坐在院子里抽了一夜旱煙，第二天早上說：“復讀一年吧，爹再供你。”
母親沒說話，但秋雁看見她在灶臺前偷偷抹眼淚。家里供她讀到高中已經很吃力了，弟弟李秋實馬上要升初中，爺爺***藥不能停，再復讀一年，這個家真的撐不住。
“不讀了，我去打工。”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關系的事。
南下的大巴車是凌晨五點半發車。母親包了一兜煮雞蛋，又偷偷往她包里塞了五百塊錢，那是她賣了一個月青菜攢的。
“雁啊，在外面照顧好自己，別讓人欺負了。”母親紅著眼眶說。
父親站在車窗外，一句話沒說，只是反復摩挲著打火機。車開動的時候，秋雁看見他轉過身，肩膀一聳一聳的。
車上坐滿了跟她差不多大的年輕人，大多數都是初中、高中畢業，臉上帶著對南方既向往又膽怯的神情。有人已經出去打過工，滔滔不絕地講東莞、**、廣州的工廠包吃包住，一個月能掙五六千。
秋雁貼著車窗往外看。天還沒亮透，平原上的麥田一片連著一片，灰蒙蒙的，偶爾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