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娘跑了
陳望春是在東莞一家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接到鄰居王嬸電話的。
正是2024年正月初九的后半夜。他剛下夜班，白色靜電服還沒換，站在車間門口的吸煙區，聽筒里王嬸的聲音被長途信號扯得斷斷續續：“望春，你趕緊回來吧……**，跑了。”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在老家清水市的土話里，“跑了”有時候就是“沒了”的避諱說法——老人忌諱在大正月里說不吉利的話，更忌諱在電話里說那個字。
從東莞到清水市，火車要跑將近一整天。他坐在硬座車廂靠窗的位置，手里攥著一張站票改簽來的硬座票，窗外南方的工廠、稻田、丘陵一片片地往后退，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車廂里有人打牌，有人吃泡面，有人抱著孩子哄，有人用方言打電話。他什么都沒做，只是靠在椅背上反復想著同一個問題——正月里的喪事該不該放鞭炮。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想這個。
到家的時候，娘已經裝殮好了。老衣是王嬸幫忙穿的，棺材是娘自己攢錢置的。她這些年一個人在清水市城南老街上賣粽子，每天天不亮蹬著三輪車去菜市場，車上擱著兩口鋁鍋，一口煮粽子，一口煮茶葉蛋。一賣就是二十幾年。連死，她都自己安排得妥妥當當，沒讓兒子操一點心。
守靈那幾天，陳望春跪在靈前，把娘生前的東西一件一件收拾出來。灶臺上還有半盆泡好的糯米，冰箱里凍著最后一鍋粽葉，衣柜里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春夏秋冬分開包在塑料袋里。抽屜最里面，他翻出一個鐵盒子。打開，里面是一沓存折——每一筆都是定期，每一筆都用鉛筆在背面寫了用途：這是給揚揚上初中的，這是修房子的，這是給望春換輛新三輪的。存折最底下壓著一張泛黃的照片，他四歲那年跟娘在老屋門口拍的，他穿著娘納的布鞋，娘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
他在**墳前坐了一整天。從早晨太陽剛冒頭，坐到傍晚天邊燒成一片紅。墳是新砌的，土還濕著，墓碑上的字還泛著鑿刻的白茬。后來他站起來，對著墓碑躬了三次身，走到山下走進那片他從小跑熟的老街巷。左鄰右舍的老人還坐在各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