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銅鏡里，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我。
不是我的。
我盯著鏡中人，她也盯著我。
抬手，指尖僵在半空。
鏡子里那只手，紋絲沒動。
我摸上自己的脖子。
她還是一動不動。
下一秒，她嘴角一咧——笑了。
我后背瞬間炸了一層雞皮疙瘩。
操。
鏡子里的人，是三年前的我。
脖子上那道淺紅勒痕還在，白綾鎖喉留下的。
她死過。
嘴唇無聲嚅動，我讀出來了：
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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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猛地撲上來一個人。
晚春緊緊抱住我，臉埋在我后背，眼淚把我中衣洇濕一**。
“沈娘娘，您終于醒了！奴婢守了您整整一夜！”
我低頭看她。
眉眼紅潤，活生生的。不是前世凍死在冷宮時那張青紫僵硬的臉。
真好。
她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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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春松開我，轉身去拿衣裳：“太后壽宴的馬車，已經在宮外候著了。”
一件月白舊宮裝，袖口繡著淺淡的竹葉暗紋。
我對著銅鏡，把褪色的銀簪**發髻。
鏡子里，那雙手重重把簪尾往下摁——像要把什么宿命死死釘牢。
晚春疑惑地問：“娘娘，您剛才為啥對著鏡子發那么久的呆？”
“做了個夢。”
“夢見啥了？”
“漫天大雪，凍得骨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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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暉閣，宮燈搖搖晃晃。
湖面的光碎了一地。
我抬腳邁進殿門。
蘇憐月站在大殿中央，一身水藍留仙裙，袖子垂得漂漂亮亮。行禮那叫一個端莊，像對著鏡子練了一萬遍。
她柔聲開口：“臣妾近日研讀《詩經》，偶得兩句殘詩，斗膽續補——蒹*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滿座叫好。
麗嬪撥弄著手腕上的碧璽珠串，笑盈盈的：“月才女名不虛傳啊。”
我捏著茶盞。
這四句詩，是我十二歲親手寫的。
當年家里失火，詩卷全沒了。我找了整整十年。
現在，被她大大方方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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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嬪目光一轉，落在我身上，笑意里藏著試探：“聽聞晏妃入宮前飽讀詩書，不如請沈娘娘點評一二？”
滿殿目光齊刷刷戳過來。
蘇憐月嘴角掛著淡笑，就等著看我驚慌失措、當眾出丑——前世她就是這么看我丟人的。
我輕輕放下茶盞。
瓷盞磕在紅木桌上，清脆一聲。
大殿瞬間安靜了。
“月貴人所誦并非殘詩，是完整篇章的上闋。”我抬眼直視蘇憐月，“這首詩，本來就有下闋。貴人既然說是自己續補的，那就當眾續完唄？”
蘇憐月臉上的笑，僵住了。
麗嬪撥珠串的手指，也頓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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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等她回話，我緩緩起身：“既然貴人說不出來，那臣妾替你補上——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太傅猛地抬頭。
太后放下茶盞。
麗嬪臉上的笑意，一瞬間收得干干凈凈。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鏡子里那道帶著勒痕的殘影，好像還印在眼底。
她含恨死的，我重活一回。
這筆賬，我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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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眾續完詩，蘇憐月的偽裝被我撕得稀碎。
但我心里清楚，偷詩只是個開頭。
麗嬪和她布下的棋局，比我想的……
深多了。
02
我當眾把整首詩補完，大殿里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燒斷的聲音。
太傅第一個開口：“娘娘所續四句，韻腳工整相合。敢問此詩可有篇名？”
“《蒹*》。”我看向臉色發白的蘇憐月，“一共三章，每章八句。月貴人剛才念的，只是第三章的上半截。前面還有兩章呢。”
蘇憐月的臉，血色一點點褪干凈。
我一口氣把全詩三章背完。不多解釋，就背詩本身。
每多一個字，蘇憐月的嘴唇就哆嗦一下。
大殿死寂。奏樂的早停了。
麗嬪手里的碧璽珠串，僵在指間一動不動。
太后把玩著玉如意，目光沉沉地鎖著我：“晏妃，這詩月貴人說她作的，你怎么解釋？”
“臣妾不評價貴人的說法。”我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泛黃的紙稿，邊角都卷了，“但這首詩，臣妾十二歲就抄下來了。家里書房失火，詩卷燒了，我憑記憶謄的。這手稿上的字，跟月貴人念的一字不差。”
蘇憐月踉蹌著后退半步，扶住桌子才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