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陸定接到這個委托的時候，正在攀巖館里第八次從墻上掉下來。

巖壁上的指力點離她的手指只有三厘米，但她夠不到。不是身高的問題，是她的本體覺告訴她“手在那里”，但實際上手在另一個位置。她必須用眼睛確認每一個動作，這在攀巖里是大忌——等你看完、手伸出去、重力已經把下一秒鐘的判斷提前帶走了。

陸棲在下面舉著手，偶爾喊一聲“左邊”或者“再往右一點”。他的聲音像錨一樣，讓陸定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但她知道那不是她自己的能力，是弟弟在幫她定位。

手機震動了一下。

她從墻上下來，手套蹭過巖壁發出一陣粗糙的摩擦聲。落地的時候腳踝傳來一陣模糊的反饋——不是清晰的“踩實了”，而是像踩在棉花上。

陸棲走過來，遞給她一瓶水：“今天狀態不太好？”

“有點分神。”陸定接過水，“有人在找我。”

陸棲的表情變了：“誰？”

陸定沒有回答。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右手搭在巖壁邊緣，手指微微蜷曲。她知道那只手在那里，是因為她看著它。但她“感覺”不到它。

她把手機拿出來，點開何岸發來的消息：

「沈空，女，37歲，律師。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兩年了。不是癱瘓，是感覺不到。明天上午十點，老地方。」

陸定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這就是她從出生就習慣的狀態。但她花了二十七年學會了和這種狀態共存，學會了用眼睛代替本體覺。

而這個女人，失去了這種替代能力。她開始“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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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岸說的“老地方”是定位堂后院的一間茶室。陸定推門進去的時候，何岸正在給一個青瓷杯倒茶，手法穩得不像一個左腿有嚴重平衡障礙的人。但陸定知道，何岸走路時重心永遠偏右，像一只永遠在側身游泳的**。

“她來了。”何岸頭也不抬地說。

茶室另一側坐著一個人。一個女人，深灰色職業套裝，頭發在腦后挽成利落的髻。她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從姿態上看，她像是一個隨時準備起身發言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