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皮盒子------------------------------------------，一棟九十年代末建的老式居民樓里。沒有電梯，樓道里的聲控?zé)粲幸话胧菈牡?，墻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開鎖的小廣告。凌晏跟著溫宸爬了五層樓，停在了一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已經(jīng)褪色的福字，邊緣翹了起來，在穿堂風(fēng)中微微顫動。。門鎖有些澀，他擰了兩下才打開。門內(nèi)是一片昏暗，窗簾拉著，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樟腦球和舊紙張混合的氣味。溫宸按了一下門口的開關(guān)，客廳的燈亮了起來——是一盞老式的吸頂燈，光線偏黃，照在墻上那幅巨大的江北區(qū)地圖上，把那些便利貼和圖釘?shù)年幱袄煤荛L。，兩室一廳，裝修簡潔得近乎冷淡?？蛷d里沒有電視，只有一張長桌、兩把椅子和一面墻上釘著的那幅地圖。桌上攤開著幾本法醫(yī)學(xué)專著，旁邊放著一臺顯微鏡和一些凌晏叫不出名字的儀器。角落里堆著幾個紙箱，上面貼著標(biāo)簽，寫著“雨夜幽靈案卷-復(fù)印件周國平案-資料NeuroDynami**-調(diào)查記錄”等字樣。，拉下頭頂?shù)囊桓K子，一架折疊的木梯從天花板的開口處降了下來。他踩上梯子，爬進(jìn)了閣樓。，大約只有十來個平方，屋頂是斜的，最高處勉強能讓人站直?？諝庵杏幸环N陳舊的、被時間封存了很久的氣味，像是樟腦、舊布料和灰塵的混合物。一扇小小的天窗透進(jìn)來一線模糊的晨光，光柱中無數(shù)細(xì)小的塵埃緩緩飄浮，像是某種無聲的、緩慢的舞蹈。——舊紙箱、蒙著灰塵的皮箱、幾個編織袋、以及一些說不出用途的老舊物件。溫宸在最角落的位置蹲下身，從一堆雜物底下拖出了一個大約四十公分見方的鐵皮盒子。，表面的漆皮已經(jīng)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暗紅色的鐵銹。盒蓋上有兩個搭扣，沒有上鎖，但被一根生銹的鐵絲擰緊了。盒子的頂部貼著一張泛黃的標(biāo)簽，上面用鋼筆寫著“衍明·私人物品”幾個字，筆跡和溫宸在筆記本上看到的一模一樣。，掀開了盒蓋。，但每一樣都像是被刻意整理過的。最上面是一沓照片，全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是一些凌晏看不太懂的畫面——建筑物的局部、街道的轉(zhuǎn)角、模糊的人影。照片的背面都有編號和日期，最早的一張是1989年，最晚的是2006年。，信封上寫著“致我的家人”，信封沒有封口?！槐景驼拼蟮耐ㄓ嶄洝⒁幻独鲜骄?、一卷被橡皮筋扎住的舊信、以及一個黑色的天鵝絨小袋子，袋子里裝著什么硬硬的東西，摸起來像是金屬。，一張一張地翻看。他的手指很輕，像是怕弄破了這些已經(jīng)泛黃的紙片。翻到第五張的時候，他的手停住了。，拍的是槐安路的某個路口。照片里有一家五金店，招牌上寫著“老劉五金”四個字。五金店門口站著一個人，背對著鏡頭，看不清臉，但那個人的身形和穿著——深色的夾克、微駝的背、左肩比右肩略低——凌晏在幾分鐘前剛剛見過?！斑@是老劉?！绷桕陶f?！澳愦_定？”
“確定。老劉的左肩比右肩低，是因為年輕時受過傷，右臂比左臂短了不到一厘米。你看照片上這個人，左肩低右肩高，站在那里的重心偏右，說明他的右腿在支撐大部分體重——這是一個人為了保護(hù)受傷的左臂而養(yǎng)成的長期姿勢?！?br>溫宸看了凌晏一眼，那一瞬間的眼神里有一種東西——不是驚訝，不是贊賞，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認(rèn)知。像是他在凌晏身上看到了某種他一直在尋找的、但從未對任何人說起過的品質(zhì)。
“你觀察力很好?！睖劐氛f。
“職業(yè)習(xí)慣?！绷桕袒卮稹?br>兩個人繼續(xù)翻看照片。大部分照片拍的都是一些看起來無關(guān)緊要的場景——街道、建筑、車輛、人群。但每一張照片的背面都有溫衍明的手寫注釋，精確到日期、時間、地點，以及他在那個瞬間想要記錄下來的觀察。
“2004.9.12，槐安路，目標(biāo)A第一次出現(xiàn)在這個路口。他每周二下午四點左右會經(jīng)過這里，步行，獨行。有時會進(jìn)入老劉的五金店，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鐘。”
“2004.10.3，江北區(qū)第七人民醫(yī)院門口，目標(biāo)A與目標(biāo)*同時出現(xiàn)。兩人沒有交談，但進(jìn)入了同一輛車。車牌號：江A·7832*。車主：曹衛(wèi)東?！?br>凌晏指著那個名字：“曹衛(wèi)東？”
“市第一人民醫(yī)院神經(jīng)內(nèi)科主任?！睖劐氛f，“我在查NeuroDynami**的合作項目時看到過他的名字。他是沈靜秋的頂頭上司。”
凌晏在心里記下了這個名字，繼續(xù)看下一張照片。這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個男人的正面——不是**的，而是證件照的風(fēng)格，正面、免冠、白底，像是從某個正式文件上翻拍下來的。那個男**約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眼神溫和而篤定。凌晏不認(rèn)識這張臉，但溫宸在看到這張照片的一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僵在了原地。
“這是誰？”凌晏問。
溫宸沉默了三秒鐘，然后說了一個讓凌晏的呼吸都停頓了片刻的名字：“顧衍之?！?br>凌晏在父親的葬禮上聽說過這個名字——不是從任何人口中，而是從父親留下的那張合照的背面。那張合照上有五個人，凌遠(yuǎn)山、溫衍明、霍宗明、沈衛(wèi)國，以及一個凌晏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從未提起過的人。那個人的名字，就寫在合照的背面，字跡已經(jīng)有些模糊了，但凌晏還是能辨認(rèn)出來——顧衍之。
“顧衍之是誰？”凌晏問。
“我父親在警校的同學(xué)?！睖劐返氖种冈谀菑堈掌倪吘壘従彽啬﹃耙彩悄俏鍌€人里唯一一個沒有進(jìn)入**系統(tǒng)的人。他畢業(yè)后去了一家外資藥企，后來做到研發(fā)總監(jiān)，再后來——從所有官方記錄中消失了。不是死亡，不是失蹤，而是‘從所有的***息中消失了’。沒有社交媒體賬號，沒有房產(chǎn)登記記錄，沒有任何以他名字命名的出版物。就像一個人故意把自己從這個世界上的所有名單里抹掉了，只留下了一個名字?！?br>“一個藥企的研發(fā)總監(jiān)，為什么要從***息中消失？”
溫宸沒有回答，但他把那張照片單獨拿出來，放在了鐵皮盒子旁邊的地板上。那個動作本身就是一個回答——顧衍之很重要，重要到溫衍明要把他和其他的“目標(biāo)”區(qū)分開來。
溫宸拿起了那個沒有封口的信封，從里面抽出了一張信紙。信紙是普通的橫線稿紙，邊緣有些撕裂，上面是溫衍明工整的鋼筆字，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rèn)真，像是在寫一份不能出任何差錯的鑒定報告。
“小雅、小宸：
如果你們在看我寫的這封信，說明我可能已經(jīng)沒辦法親口跟你們解釋這一切了。但請你們相信，我做的一切選擇，都是因為我在乎你們勝過這世**何東西。
這十七年來——不，從我寫下這封信到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你們那一邊的十七年——我一直在追查一個叫‘淵’的組織。這個名字聽起來很中二，像一個漫畫里的反派組織，但它真實存在，而且比你能想象的任何虛構(gòu)反派都要可怕。
‘淵’不是一個傳統(tǒng)意義上的犯罪組織。他們不**，不賣**，不搞**產(chǎn)業(yè)。他們做的事情比你聽過的任何犯罪都要安靜，安靜到大多數(shù)人根本意識不到它的存在——他們在做人體的生物實驗。
1999年到2006年期間，江北市及周邊地區(qū)發(fā)生的‘雨夜幽靈’系列**案，就是這個組織在境內(nèi)的早期實驗項目。每一個受害者都是一種‘變量’，他們通過改變**方式、**處置方式、現(xiàn)場遺留物的種類，來測試**機(jī)關(guān)的偵查能力上限和下限。用遠(yuǎn)山的話來說，他們在學(xué)習(xí)我們——學(xué)習(xí)怎么不被我們抓到。
今天我寫下這封信的時候，我剛剛收到一個消息——‘淵’組織已經(jīng)不需要再用**來做實驗了。他們找到了一種更隱蔽、更安全的方式來推進(jìn)他們的研究——以生物科技公司的名義，和國內(nèi)的某些機(jī)構(gòu)合作，用合法的方式做違法的事。
但我查到了一個人。
這個人是我們所有人里面，最接近‘淵’核心的那個人。他不是‘淵’的成員，但他和‘淵’的關(guān)系比任何一個正式成員都要深。他的名字我不能寫在紙上，因為這張紙一旦落入別人手里，你們會有危險。我只能告訴你們找到他的線索——這個人是我們警校同屆的同學(xué)，當(dāng)年和我和遠(yuǎn)山都是很好的朋友。
找到他，就能找到‘淵’在中國境內(nèi)的所有信息。包括他們和哪些醫(yī)院合作、用哪些基金會的名義轉(zhuǎn)移資金、通過哪些渠道把實驗數(shù)據(jù)轉(zhuǎn)移到境外?！?br>信的最后一段，溫衍明的字跡變得有些潦草，像是在趕時間：
“小宸，如果你將來長大，也選擇了和爸爸一樣的職業(yè)，我希望你記住——正義這個東西，不是靠一個人的犧牲就能換來的。它是靠很多人的堅持才能存在的。不要因為**爸做了錯的選擇，就否定**爸對你的愛。
永遠(yuǎn)愛你們。
爸爸。2006年11月2日。”
溫宸把信紙放下，沉默了很久。
閣樓里的光線很暗，只有天窗透進(jìn)來的那一線光，恰好落在溫宸的臉上，把他的半張臉照得明亮，另半張臉隱沒在陰影中。凌晏站在離他兩步遠(yuǎn)的地方，看著他，沒有說話，也沒有動。
因為他知道，有些時刻是不需要言語的。
溫宸把那沓照片和那封信重新放回鐵皮盒子，蓋上蓋子，站起身，面對著凌晏。光線在他的眼鏡片上跳動了一下，然后穩(wěn)定下來。
“警校同屆的同學(xué)?！绷桕讨貜?fù)了溫衍明信中的那句話，“你父親的筆記本里提到他和霍宗明是搭檔。霍宗明就是我們那屆警校的。也就是說，這個最接近‘淵’核心的人，很可能就是你的父親、我的父親，還有霍宗明三個人中的某一個?！?br>溫宸看著他，目光沉靜而鋒利：“或者，是他們?nèi)齻€之外的、那個在合照上永遠(yuǎn)站在最中間的人?！?br>凌晏愣了一下。合照——他想起了父親書房里的那張老照片，想起了溫衍明病房里那張標(biāo)注了特殊符號的照片。照片上一共有五個人，他父親、溫衍明、霍宗明，沈衛(wèi)國，還有顧衍之?；糇诿髡驹谧钭筮?，凌遠(yuǎn)山站在中間偏右，溫衍明站在最右邊，沈衛(wèi)國站在凌遠(yuǎn)山旁邊，而顧衍之——
“顧衍之站在最中間?！绷桕陶f。
“對?！睖劐氛f，“在每一張合照里，他都站在最中間。不是因為他的個子最高，而是因為所有人都在無意識中把他放在了那個位置。有些人天生就是這樣，他們是人群的中心，不是因為他們在爭奪那個位置，而是因為所有人都不自覺地圍繞他們?！?br>“你懷疑顧衍之就是那個接近核心的人？”
“我不懷疑任何人，也不排除任何人。”溫宸重新穿上了那件深灰色風(fēng)衣，整理了一下衣領(lǐng)，“我需要證據(jù)?！?br>兩個人把鐵皮盒子里的東西重新整理好，放回原位。溫宸最后看了一眼那個深綠色的盒子，然后關(guān)上了蓋子，把那根生銹的鐵絲重新擰緊。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離開公寓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上午九點多了。陽光照在居民樓灰白色的外墻上，把那些褪色的廣告和標(biāo)語照得格外清晰。樓下有一個早餐攤，賣油條和豆?jié){，老板正把一鍋新油炸的油條從鍋里撈出來，金**的油條在濾網(wǎng)上瀝著油，散發(fā)出濃郁的香氣。幾個穿著校服的中學(xué)生坐在簡陋的塑料凳子上，一邊吃早餐一邊說笑，聲音清脆得像早上的鳥鳴。
凌晏在早餐攤前停了一下。他看了看溫宸，溫宸也看了看他。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似乎在同一個瞬間達(dá)成了某種默契——他們同時轉(zhuǎn)向老板，凌晏說：“兩根油條，兩杯豆?jié){?！睖劐氛f：“加兩個茶葉蛋。”
老板利索地裝好了早餐，凌晏付了錢。兩個人站在早餐攤旁邊，就著初升的太陽，把油條撕成小段泡在豆?jié){里，吃得很快，很安靜。溫宸吃得很慢，依然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但這一次凌晏注意到他嚼的時候眼睛不是看著地面或者遠(yuǎn)處的某個虛無的點，而是看著凌晏的方向。不是直直地盯著，而是一種更溫和的、更克制的注視，像是他在用目光確認(rèn)坐在他對面的這個人確實存在，不會在他低頭吃飯的時候突然消失。
凌晏把半個茶葉蛋撥到溫宸的豆?jié){杯里。
“吃快點?！彼f，“上午還要去分局查周國平的檔案?！?br>溫宸低頭看著豆?jié){杯里漂浮著的半顆茶葉蛋，沉默了一秒鐘，然后把它夾起來，咬了一口。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