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醒來------------------------------------------。。不是撞車后那種骨頭斷裂的劇痛，而是一種從內到外的酸疼，像是被人揍了一頓，又像是發了三天的高燒。她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掙扎了好幾次才勉強睜開一條縫。。，上面的漆皮翹起來，像干裂的河床。墻角有一張蛛網，蜘蛛早就不知道去哪了，只剩下空蕩蕩的網在風里輕輕晃?？諝饫镉幸还擅刮叮熘嗤恋男葰夂湍撤N說不清的腐爛氣息。。，撐著胳膊想坐起來，但手臂一軟，整個人又重重地摔回去，后腦勺磕在硬邦邦的枕頭上，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娘娘！娘娘您醒了！”，帶著哭腔。蘇錦側過頭，看到一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跪在床邊，眼睛紅腫，臉上還掛著淚。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衣裳，頭上梳著兩個圓髻，用最簡單的木簪子別著。衣裳的袖口磨出了毛邊，膝蓋處還有一塊補丁，針腳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縫的。，腦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認識這個人，這個地方，甚至連這身衣裳都只在電視劇里見過。“你……是誰？”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隨即哭得更厲害了：“娘娘，您不認得茯苓了嗎？我是茯苓?。∧煌七M冷宮那天，是奴婢陪著您來的?。　?？奴婢？娘娘？，一錘一錘地砸在蘇錦的太陽穴上。她閉上眼睛，拼命回憶。車，雨，SUV，撞擊，天空在旋轉，一道金色的光……，但怎么都拼不完整?！澳锬?，您別嚇奴婢……”茯苓抽抽噎噎地說，“太醫說您傷著頭了，可能會……可能會不記事。您要是不記得了，奴婢給您講，您慢慢想，不著急……”
蘇錦沒有回答，而是重新睜開眼睛，用目光一寸一寸地打量這間屋子。
很小，大概只有十幾平米。一張窄窄的床，一個掉了漆的木柜，一張歪歪斜斜的桌子，桌上放著一個粗瓷碗，碗里是黑乎乎的藥渣。窗戶是用紙糊的，破了好幾個洞，風從洞口灌進來，嗚嗚地響。門上沒有鎖，但從外面插了一根木栓，顯然是從外面鎖著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一身素白的里衣，料子粗糙得硌皮膚，袖口和領口都磨得發白。手臂上有幾道淤青，指節處還有沒愈合的傷口。她的手指——這雙手不是她的。她的手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這雙手指節粗短，指甲縫里還有泥，虎口處有一道舊疤。
蘇錦的心臟猛地縮緊。
“鏡子?！彼蝗婚_口。
茯苓嚇了一跳：“啊？”
“有沒有鏡子？給我鏡子?！?br>茯苓猶豫了一下，從袖子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銅鏡，遞過來。銅鏡磨得不太光亮，但足夠看清輪廓。
蘇錦接過鏡子，深吸一口氣，舉到面前。
鏡子里是一張陌生的臉。
二十歲出頭的年紀，鵝蛋臉，柳葉眉，一雙眼睛倒是又大又亮，但眼下有深深的青黑，顴骨高聳，兩頰凹陷，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頭發散亂地披在肩上，枯黃干燥，像一把稻草。
這不是她的臉。
蘇錦盯著鏡子里的那張臉，盯了整整一分鐘。然后她把鏡子扣在床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來。
茯苓在旁邊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問：“娘娘，您……您想起來了嗎？”
“沒有?！碧K錦睜開眼睛，聲音平靜得不像是一個剛發現自己換了張臉的人，“但你跟我說說，我是誰，這是哪里，我為什么在這里?！?br>茯苓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但看到蘇錦那雙冷靜得過分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老老實實地說：“娘娘您是蘇時錦，蘇家嫡女，三年前入宮為妃。后來……后來有人告發蘇家通敵叛國，滿門抄斬，您也被打入冷宮，已經在這里待了兩年了?！?br>通敵叛國。滿門抄斬。冷宮兩年。
蘇錦把這些詞在腦子里過了一遍，又問：“蘇家真的通敵了？”
茯苓搖頭：“奴婢不知道。但蘇將軍——就是您父親，一輩子鎮守邊關，打了二十年的仗，怎么可能通敵？奴婢覺得是被人陷害的?！?br>“陷害？”蘇錦敏銳地抓住這個詞，“誰陷害的？”
茯苓猶豫了，低下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奴婢不敢說……”
“說?！碧K錦的聲音不大，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說，我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茯苓咬了咬牙，抬起頭，眼淚又涌了出來：“是柳家。柳丞相的女兒柳如煙，現在是宮里的淑妃，最得寵。當初就是她告發的蘇家，也是她把您推進冷宮的。她還說……還說……”
“還說什么？”
“還說讓您在這里自生自滅，永遠別想出去?！?br>蘇錦沉默了。
她看著茯苓哭得稀里嘩啦的臉，看著這間破敗的屋子，看著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突然笑了。
茯苓被這笑嚇住了，哭聲都停了一瞬：“娘、娘娘？”
蘇錦搖搖頭，把銅鏡重新拿起來，對著鏡子里那張陌生的臉，仔細地看。
“茯苓，”她說，“你知道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嗎？”
茯苓茫然地搖頭。
“我以前，”蘇錦慢慢地說，“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間很大很大的公司，管著很多很多的錢。很多人想讓我死，但我都活下來了，還活得比他們都好?！?br>她放下鏡子，看著茯苓，眼神清澈得像一面湖水，又銳利得像一把刀。
“所以，冷宮也好，陷害也好，想讓我死的人也好，都不可怕?？膳碌氖亲约合日J輸。”
茯苓怔怔地看著她，覺得娘娘好像變了。以前娘娘總是低著頭，不說話，眼睛里只有恐懼和絕望。現在娘**眼睛亮了，亮得讓人不敢直視，但那光里又有一絲溫暖，像是在寒冷的冬夜看到了一團火。
“茯苓，”蘇錦說，聲音平靜而堅定，“幫我倒杯水。”
“是！”茯苓趕緊去倒水，手忙腳亂地從桌上的粗瓷壺里倒出一碗，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蘇錦接過碗，低頭看了一眼。水是涼的，碗邊有一道裂紋，但水還算干凈。她一口氣喝完，把碗遞回去，感覺喉嚨舒服了一些。
“跟我說說宮里的事?！彼f，“皇帝是誰，柳家什么來頭，朝堂上還有哪些人。能說多少說多少?！?br>茯苓雖然不明白娘娘為什么突然對這些感興趣，但還是老老實實地說起來。她說了皇帝**才三年，年紀不大，朝政大半由柳丞相把持。說了柳家權勢滔天，朝中大半官員都是柳家的門生。說了攝政王蕭玄夜，先帝的幼弟，常年駐守邊疆，手握重兵，是唯一能跟柳家抗衡的人。說了淑妃柳如煙如何得寵，如何跋扈，如何把一個個對手送進冷宮。
蘇錦聽著，一言不發，只是偶爾點點頭。等茯苓說完了，她才開口：“攝政王什么時候回京？”
茯苓想了想：“聽說邊關最近不太平，攝政王一直在巡視防務。不過……下個月是太后壽辰，攝政王應該會回來?！?br>“太后壽辰。”蘇錦重復了一遍，嘴角微微翹起，“好?！?br>茯苓不知道這個“好”是什么意思，但她看到娘娘笑了。不是那種苦澀的笑，也不是認命的笑，而是一種她在娘娘臉上從來沒有見過的笑——從容，篤定，像是一切盡在掌握。
窗外的風停了，一縷陽光從破了洞的窗戶紙里鉆進來，落在地上，細細的一道，像一根金色的線。
蘇錦看著那道光，想起自己死前最后看到的那片金色。她不知道那道光是天堂的入口，還是命運的玩笑。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還活著。不管是在哪里，不管頂著誰的臉，只要還活著，就有翻盤的機會。
她蘇錦，從不認輸。
“茯苓，”她輕聲說，“幫我把那個碗拿來?！?br>“哪個碗？”
蘇錦指了指桌上那只粗瓷碗：“就是裝藥渣那個。”
茯苓雖然不明白，但還是照做了。蘇錦接過碗，把里面的藥渣倒在桌上，用手指撥開，仔細看了看。
茯苓在旁邊小聲說：“這是太醫開的藥，說是治娘娘頭傷的。但奴婢覺得沒什么用，娘娘喝了半個月，還是整日昏昏沉沉的?！?br>蘇錦沒有說話，把藥渣湊近鼻子聞了聞。茯苓不知道她在聞什么，只覺得娘**表情越來越冷。
“這藥里有一味藥叫川烏，”蘇錦把藥渣推回去，“少量用可以止痛，但長期服用會讓人神志不清，慢慢變成傻子?！?br>茯苓的臉色刷地白了：“娘娘是說……有人要害您？！”
“不是有人。”蘇錦靠在床頭，目光穿過破敗的窗戶，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是一直有人在害我?！?br>茯苓渾身發抖，眼淚又下來了：“那、那怎么辦？娘娘，我們怎么辦？”
蘇錦轉過頭，看著她，目光出奇地平靜。
“別哭?！彼f，“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br>她伸出手，拍了拍茯苓的手背。那只手很瘦，骨節分明，但很穩。
“從現在開始，你聽我的，我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能做到嗎？”
茯苓用力點頭：“能！奴婢什么都聽娘**！”
“好。”蘇錦收回手，靠回枕頭上，閉上眼睛，“第一件事，把那些藥倒了，以后不要再喝?！?br>“是！”
“第二件事，”她睜開眼睛，目光清亮，“去幫我找些針線來，再找些布頭，什么顏色都行?！?br>茯苓愣了一下：“針線？娘娘要繡花？”
蘇錦笑了：“不是繡花，是做賬本。”
茯苓不懂什么叫“做賬本”，但她看到娘娘笑了，就也跟著笑了。她抹了一把眼淚，站起來，大聲說：“是！奴婢這就去找！”
她跑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蘇錦一個人坐在床上，看著窗外那縷細細的陽光，慢慢攥緊了拳頭。
這不是她的世界，這張臉不是她的臉，這具身體瘦得只剩骨頭。但她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