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遷辦的電話打來時，我正頂著烈日，在工地上和工頭為了五十塊工錢扯皮。安全帽扣在頭上，悶出的汗水流進眼睛，刺得生疼。手機在油膩的褲袋里震個不停，我啐了一口，不耐煩地接起來。“喂，誰啊？”
電話那頭是個公事公辦的女聲，帶著一種刻意放柔的腔調。“請問，是林遠先生嗎？這里是市舊城改造項目辦公室，關于您家祖宅所在的平安里片區……”
后面的話，我聽得斷斷續續。耳朵里嗡嗡作響，只有幾個詞砸進鼓膜，震得我頭暈目眩——“最終補償方案”、“產權置換”、“共計一百套”、“市核心***‘天際云筑’項目住宅單位”。工頭還在旁邊嚷嚷著“小林你到底干不干，不干滾蛋，有的是人干”，可我一個字也聽不見了。手里那塊被汗水浸得發黑的磚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了兩半。
我忘了是怎么離開工地，又是怎么暈乎乎地走進那間位于市中心豪華寫字樓頂層的拆遷辦公室的。锃亮的大理石地面映出我沾滿灰土的運動鞋，和周圍西裝革履、步履匆匆的白領們格格不入。穿著合身套裙的工作人員將我引到一間小會議室，臉上帶著職業化的微笑，眼神里卻有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或許還有那么一點點的……憐憫？
厚厚的協議文本堆在光可鑒人的會議桌上，像一座小山。穿著筆挺西裝的項目經理，一個四十多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的男人，坐在我對面，語氣平和，甚至稱得上和藹，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林先生，平安里128號，是您家祖上留下的獨門獨院，實測占地面積很大。根據最新的《城市更新條例》和我們的‘****置換’補償方案，您放棄了貨幣補償，選擇全部產權置換。這是置換清單，請您過目。”
我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薄薄的A4紙。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樓棟號、單元號、房號。位置一欄，統一印著“天際云筑”。我知道這個地方，或者說，整個城市沒人不知道。去年開盤時，廣告鋪天蓋地，號稱是“城市未來十年中心地標”，均價……后面的零多到我數不清。而現在，那紙上印著的數字是：壹佰套。
一百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