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上這雙磨平了底的解放鞋，還有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任誰看都是個進城打工失敗、灰溜溜滾回來的失敗者。
他轉身，繞到了村子后面的一條小路上。
這條路已經長滿了荒草，顯然很久沒人走過。但他記得，從這里翻過一個小坡，就能從后山繞到老宅后面。
等他爬上山坡，看到老宅的那一刻，腳步猛地頓住了。
老宅還在。
灰墻青瓦，飛檐翹角，在周圍的荒蕪中顯得格外沉默。但是屋頂的瓦片已經碎了大半，幾根椽子露在外面，像斷了的肋骨。院墻倒塌了一半，露出一地的碎磚和雜草。
而更讓他心揪緊的，是院子正中那棵老槐樹。
那是他小時候爬過的樹。爺爺說，這棵樹和宅子同歲，三百多年了。
現在，那棵樹的半邊已經被砍斷，只剩下一個巨大的樹樁，邊緣還滲著新鮮的汁液。
周遠航盯著那個樹樁，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來，這棵樹在爺爺的營造手札里有過記載——這是"鎮宅槐"，是清代中期主人親手種下的，和房子同壽，也和房子同命。
砍掉這棵樹，就等于要了這座宅子的魂。
他的手指慢慢收緊，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邁開步子，朝老宅走去。

2 瘋言瘋語
老宅的門虛掩著，一推就開了。
院子里滿是枯草和落葉。正房的門板歪在一邊，窗欞上糊的紙早就爛光了。墻角的燕子窩塌了一半，泥巴碎了一地。
周遠航站在院子中央，緩緩轉了一圈。
他的目光從屋頂掃到墻根，從門框掃到臺階，最后停在東廂房的墻壁上。那面墻看起來完好無損，但他知道，那只是表象。
他走過去，伸出手，輕輕敲了敲墻面。
“咚、咚、咚——”
三聲悶響，像是敲在心上。
這面墻是空心墻。里面的木骨架用的是榫卯結構，外面的磚墻只是圍護結構。這種工藝在清代中期以后就很少見了，因為費工費料，但對房屋的保護更好。
爺爺說過，這叫"墻倒屋不塌"。就算外墻倒了，只要木骨架還在，房子就不會塌。
而那些榫卯接口，用的是燕尾榫。
燕尾榫，是所有榫卯結構里最難做的一種。它要求公榫和母榫的斜度必須完全吻合，差一絲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