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封------------------------------------------“你同時愛著兩個人嗎？”。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問“今天下雨了嗎”。診室的空調發出低鳴，墻上時鐘的秒針一跳一跳，像在倒數什么結局。，下午四點一刻。我盯著李醫生身后書架上歐文·亞隆的《存在**心理治療》。燙金字在午后的斜陽里反光，刺眼。存在，多么奢侈的詞。 疫情開始到現在近六年時間，它教會我的唯一真理或許是：人不是存在，是“勉強存在”。像信號不良的視頻通話，卡頓，掉幀，隨時可能斷開。“陳覺？”李醫生的聲音將我拉回。空調也極為“配合”地停止工作，診室陷入一種真空般的寂靜。。2021年11月12日。她宿舍的網絡不好，像素顆粒在她臉上浮動，像蒙著一層薄霧。她說：“陳覺，你彈琴的樣子……好像在另一個時空。”。。她說對了。“不，”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比想象中干澀，“我不是同時愛著兩個人。”。她的中性筆懸在病歷本上方，墨色的圓點像一只審視的眼睛。“我是同時，被兩個人——”我停頓，舌尖抵上顎，尋找那個在腦海里盤桓已久的樂理術語，“劈成了兩個無法解決的不協和音程。”。沙沙的書寫聲，像春蠶在啃食最后的桑葉。“能具體說說嗎？比如，最開始……”？，畫面帶著噪點涌回——，畢業典禮取消。學院的小音樂廳里，只有我和一架被無數手指**過的斯坦威三角鋼琴。臺下本該坐滿的觀眾席空著，那些翻起的座椅背面，在昏暗里像一片片沉默的、黑色的琴鍵。
沒有鮮花，沒有撥穗，沒有集體拋向天空的**。只有一場為自己而奏的獨奏會，和一場必須親自完成的告別。我彈了德彪西的《月光》，不是因為它難，而是因為它那流動的、沒有明確邊界的光影，剛好能裝下我四年里所有散亂的、無處安放的情緒。
演奏完畢，我拎上早已收拾好的書包，走出校門。在這個突然變得舉目無親的城市，運氣是唯一的行李。還好，它不算太差，一家音樂機構愿意“收留”我，讓我教小朋友們認識中央C，彈《小星星》。
日子像節拍器一樣，規律，單調，嗒，嗒，嗒地過去。直到……
“叮——”
清脆的鈴響，斬斷了回憶的弦。是李醫生的計時器。
“抱歉，陳先生，我們這次的時間到了。”她合上病歷本，聲音恢復了專業的溫和，“回去后，如果有什么新的感受或困惑，可以隨時記下來。我們下次再繼續。”
“好的，謝謝李醫生。”
獨自乘電梯下樓時，我打開手機。屏幕干凈得像剛擦過的琴鍵，沒有一條新消息。我戴上耳機，點開播放器。薛之謙的《像風一樣》前奏流出的瞬間，2023年演唱會現場的聲浪與熒光，便如潮水般淹沒了電梯的金屬四壁——程晰在那一刻抓緊我手腕的力度，仿佛隔著時空再次降臨。
電梯降至地下**。就在我走向車位時，一個陌生的背影掠過視線。
像文疏，也像程晰。
我僵住，血液似乎暫停了流動。但怎么可能？一個失聯三年零六個月，一個已在千里之外開啟嶄新的學生生涯。她們沒有理由，出現在這座城市的這個角落，出現在我治療結束的停車場。
是我自己想多了。不然，我也不會在這里。
發動車子，駛出**。黃昏的城市披著一層橘色的濾鏡，不太真實。車載音響自動續播，響起薛之謙的另外一首歌曲《其實》。歌詞針一樣扎進來：“不愛你的人，說什么都沒用......”
我關掉了音響。可寂靜中，那旋律仍在腦海里盤旋。她們兩人，用四年時間，在我心里豢養出的這頭名為“遺憾”的怪物，或許就是我在這場席卷全球的疫情里，最私人、也最疼痛的收獲。
推開家門，“撒旦”蹲在玄關的鞋柜上，尾巴尖緩慢地左右擺動——那規律擺動的弧線，總讓我想起節拍器的擺錘，與2021年末那個將它撿回的寒夜重疊。再過三個月就是它四歲生日了。此時的它用琥珀色的眼睛審判著我。
“今天‘捕獵’結束得早，”我對它說，“但沒帶獵物回來。”
它輕盈地跳下，尾巴高高豎起，領著我走向客廳角落的貓糧碗——碗底干凈得反光。我這才想起清晨出門時的匆忙。添糧時，塑料袋的窸窣聲和貓糧落下的嘩啦聲，是房間里唯一的噪音。撒旦埋頭苦吃，我則轉身，推開了臥室角落那個儲物箱的箱蓋。
灰塵在午后的光線里起舞。箱子里，一部舊手機沉默地壓在一疊衣物上，旁邊散落著一條灰色的圍巾、一個便攜音箱、幾根黑色的皮筋……距離上次打開這個箱子，已經過去了半年。
我拿起手機，指尖傳來熟悉的、微涼的塑料觸感。在床頭插上電源的瞬間，屏幕毫無反應，如同一段死去的記憶。
就在這時，客廳傳來一聲拉長的、凄厲的“喵嗷——”。是撒旦。它蹲在鋼琴旁，碗已空了，正對我進行第二輪聲討。
“知道了，知道了。”我走回去，卻沒再添糧，而是在琴凳上坐下，掀開了琴蓋。
象牙白的琴鍵安靜地等待著。我抬起手，落下時，德彪西《月光》的第一個清冷**流淌了出來。幾乎是同時，撒旦的“伴唱”再次響起。我沒有停下，讓音符在空曠的客廳里飄蕩，時而流暢，時而磕絆——我確實生疏了。上一次完整彈這首曲子，可能還是在視頻里，彈給屏幕那端寫字的文疏聽；或者更晚些，彈給樓下那個在寫論文時，喜歡聽我練琴的程晰聽。
一曲終了，余音和貓叫一同散去。
口袋里的手機這時震動了一下。是李醫生發來的消息：“陳先生，今天的談話內容很有價值，辛苦了。我們下一次預約在下個月30號。在此期間，如果有什么新的感受或想法浮現，隨時可以記下來。”
我簡短地回復了一個“好”字，然后把手機屏幕按滅。
撒旦不知何時跳上了沙發，蜷成一團，開始舔爪子。它對我的復雜世界毫無興趣，只關心下一頓飯和午后的陽光。
我重新蹲回儲物箱前。灰塵在最后一縷光里沉浮。手指先觸碰到的，是那條灰色的羊絨圍巾——觸感依舊柔軟，但像一段被真空封存的旋律，細膩的羊絨下透著陳年的涼意。這是文疏的圍巾。也是我未能送出的“溫暖”樂譜中，一個被體面歸還的休止符……
旁邊，是那個白色便攜音箱，一角有磕痕。程晰送的。我的指尖撫過那道痕，塑料外殼在室溫下帶著一絲微溫，與圍巾的涼形成對比。2023年生日那天的觸感似乎瞬間復蘇——她塞給我時笑嘻嘻的模樣，和那句“好好聽歌”的叮囑，仿佛比音箱本身更先響起……
而箱底散落的幾根黑色發繩，我已無法辨別**。它們從兩位女性的發間滑落，在此地會師，淪為關系廢墟中最匿名、也最令人惘然的“禮物”。
我回到床頭前。手指拂過那部舊手機上。屏幕漆黑，邊緣有幾道細微的劃痕，記錄著它曾被我頻繁拿起又放下的日子。
長按電源鍵。幾秒后，機身傳來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弱震動，屏幕中心亮起一個早已過時的品牌標志。電量圖標是刺眼的紅色，顯示著不到10%的殘存。它竟真的還能啟動。
桌面緩慢加載出來……時間赫然定格在：2023年8月15日。程晰搬離的日子。它記得比我更清楚。
一陣無聲的空白。直到小腿被一個毛茸茸的、有溫度的東西蹭過。是撒旦。它不知何時走了過來，仰著頭，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著那塊發光的、小小的屏幕，以及屏幕上我僵硬的臉。它輕輕“喵”了一聲，不是討食，更像是一個疑問。
我深吸一口氣，仿佛才重新記起如何呼吸。圖標寥寥無幾。我點開綠色的錄音軟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