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白紙坊的規矩
扎紙這一行，有三個規矩傳得最遠：男燒馬，女燒牛；紙人畫眼不點睛；子時之后不動刀。
前兩條，北京城里但凡給老人辦過白事的都聽說過。第三條是行內人自己守的。白紙坊的老輩子們說，子時陰氣上行，竹刀裁紙，裁的不是紙，是紙與紙之間的那道縫——什么東西都能從那道縫里鉆進來。
手藝傳到方硯亭手里的時候，已經是***。曾祖在光緒年間給一位出洋的貝勒扎過一艘三丈長的紙輪船，龍骨用了七七四十九根雷劈棗木簽子，下水那天整個天津港的人都看見了，說那船在水里漂了整整一炷**夫才沉。這個故事方硯亭從小聽到大，信不信另說，但雷劈棗木簽子的規格他記得分毫不差——長三寸三分，粗一分二厘，兩頭削尖，中間留節，一共四十九根，少一根都不叫“龍骨”。
曾祖往下，手藝一代不如一代。祖父只會扎馬，父親只會扎房子。到了方硯亭，他花了十二年時間把曾祖留下的一百二十七張扎紙圖譜一張一張復原出來，紙人紙馬紙樓紙船紙轎紙轎夫，連《東京夢華錄》里記載的“紙馬鋪疊成樓閣之狀”的疊紙技法都重新摸了回來。在非遺圈里，三十七歲的方硯亭已經算一號人物——去年***編的《京津冀傳統手工技藝圖錄》，他一個人占了十一頁。
但真正讓他出名的，不是扎紙。
今年四月初，**圖書館古籍修復中心收到一批從山西一座元代水神廟里起出來的經卷，蟲蛀、霉變、粘連，三百多頁紙幾乎成了磚頭。中心請了三位專家輪流上手，前兩位都說揭不開。第三位是方硯亭。他用了七天，一層一層把紙頁分開，展平，缺字的地方用他**的楮皮紙補上去，補紙與原紙的纖維走向完全一致，肉眼分辨不出邊界。
古籍修復師，這才是方硯亭在正經檔案里登記的職業。扎紙，用他自己的話說，“業余愛好”。
但業余愛好不會在手上留下繭。他右手中指和食指內側有兩塊硬硬的繭子，是常年用竹刀裁紙磨出來的。修復古籍用不上竹刀，那道繭是扎紙的印記。
四月十七號晚上，方硯亭在白紙坊的工作室里接到一個電話。
來電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