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爐------------------------------------------，后腦勺疼得像被人拿磚頭拍了一宿。，頭頂是缺了半個腦袋的泥菩薩。香案上擱著他的煙袋桿，騾子拴在門口。沈鶴坐在門檻上，用獨臂正在磨一把短劍。劍刃擦過磨刀石的聲音又細又勻，像秋后的蟲子叫。“我怎么在這兒。你從騾背上栽下去了。”沈鶴沒回頭，“走到半路忽然歪了身子，臉朝下摔在官道上。我把你扛過來的。”，摸了摸后腦勺。腫了個包，但骨頭沒事。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棉袍被脫了，換成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疊得整整齊齊擱在香案角上，上面沾的血已經干了。“你袍子給我了，你穿啥。我不冷。”。“我也不冷。我體內的爐跟火爐子似的，冬天不用穿棉襖。”他說完就頓住了。爐。這個字從自己嘴里說出來，感覺怪怪的。他低頭看著右手掌心，有一道疤——不是新傷，是舊疤，小時候偷王屠戶家豬下水摔的。按理說早該沒了，他身上什么傷都好得快，唯獨這道疤跟了他八年，歪歪扭扭像一條死了的蜈蚣。“老沈。我體內那個東西，到底是什么。”。刀刃停在磨刀石上，聲音斷在半截。他把短劍翻過來，對著從破窗欞漏進來的月光看刃口。月光很薄，刃口很亮。“**懷你七個月的時候，被陳烈陽關在烈陽宗后山石室里。”沈鶴把劍擱在膝蓋上，左手從懷里摸出那桿斷筆，慢慢捻過筆桿上的裂痕，“他想把你從她身上剖出來。**扛了兩個月，每天用內力裹著你，不讓任何人碰你肚子。那時候你還沒足月，內力太猛會傷到你，她只敢用最薄的一層裹在你外邊。一層不夠再加一層，一層一層裹。到你生下來那天，她身上已經沒剩什么內力了。內力裹了有什么用。內力本身沒什么用。但**在落鳳坡上被十七個人圍住的時候，知道自己跑不掉了。”沈鶴把斷筆放回布包，抬頭看著楚千機，“她把最后一點內力反向打入你體內，裹在你身上的內力層炸開，把周圍一切攻擊都往里吸。刀勁、掌風、劍意——所有落在你身上的外力，全被內力層吞掉，煉化成淬煉你筋骨的熱量。這不叫功法，這是以命換命的禁術。這道禁術的名字就叫爐。”，攥緊又松開。“所以爐能化別人的刀勁內力，化不了我自己摔的。對。爐只吞別人給你的傷。你摔跤磕的、自己砸的——爐不認。爐只認**用命換的那份債。”，從柴堆里扒出一塊木頭塞嘴里咬住。他把左手小指往門框上狠狠一敲，指節歪了半寸，悶哼一聲，木頭上咬出一道牙印。他把小指放下來等著。手指歪著，慢慢腫起來，慢慢變紫。一刻鐘過去，還是歪的。，看著那根歪手指，咧嘴笑了。“還真***分得清。自己敲的不管，別人砍的睡一覺就好。這爐子比柳云飛還記仇。”他自己捏住小指尖端拉正回去，疼得吸了口涼氣。然后他坐下來，抬頭看著沈鶴，眼底不再渾濁了。
“代價呢。爐吞一次外力，我少活多少。”
“不知道。吞得越猛，燒得越快。**當年算過——每挨一次致命攻擊，少則數十日，多則數年。”
“那我還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你能不能別老說不知道。教書先生不是什么都懂嗎。”
沈鶴沒有答話。他把磨好的短劍擱在香案上，月光照在劍刃上，刃口亮得能看見魚鱗紋。楚千機看著那把劍，忽然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我師父揍了我好多年，是不是跟這個有關系。”
沈鶴沉默了一會兒。“你師父揍你，是為了讓爐慢慢適應，不要一下子燒太猛。他用不致命的手法一點點捶你，每天捶，捶了十幾年。你以為是**——不是。他是在替**煨爐。”
楚千機沒有說話。他把煙袋桿從香案上拿過來，叼進嘴里。沒點。他想起師父每天揍完他之后都會蹲在門檻上抽一桿煙，一句話不說。他以為老頭是揍累了歇著，現在才知道——那老東西是心疼。心疼還天天揍。揍完還得裝沒事。這老***。
他把煙袋桿從嘴里***，插回腰間。“老沈。我娘被關在烈陽宗的時候，有沒有人給她送過飯。”
沈鶴的手指在劍柄上停了一瞬。“你怎么知道。”
“猜的。你剛才說她被關了兩個月，陳烈陽想剖她肚子。兩個月沒人管她早**了。”楚千機把腳伸到門檻外頭，踩在月光底下，“誰送的。”
“烈陽宗一個雜役。姓王，二十出頭，專管給各個**送飯。左腿小時候摔瘸了，沒入武籍，只干粗活。”沈鶴把短劍擱在磨刀石旁，看著月光照在劍刃上，“他每晚給**送一碗餛飩。**隔著牢門吃，吃到最后一天，跟他說了一句話——老王，你做的餛飩比外面賣的好吃。”
楚千機低頭看著自己踩在月光里的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后來呢。”
“后來**被帶走，王瘸子繼續送飯。沒人告訴他**去了哪兒。他送了十八年餛飩，從烈陽宗送到路邊攤。你師父在烈陽宗躲了三天，臨走被人打斷腿，是王瘸子把他藏在地窖里，又把他的煙袋桿撿回來。”沈鶴把短劍收回鞘里，擱在香案上，“我找了他十年。想跟他說聲謝謝。他不收。”
“為啥不收。”
“他說他是送飯的，不是救人的。餛飩換命，不夠。”
楚千機站起來，把木頭上咬出的牙印又看了一遍，又把左手小指舉起來對著月光看。手指還是腫的，骨節接正了，但淤血還沒散。爐沒管。他把手揣進袖子里，忽然問了一句：“老沈，你為啥守了我十八年。”
沈鶴把磨刀石從腳邊撿起來，蹭了蹭袖口上的鐵銹。“我斷手那天，**說——老沈，你活著，我就還有第二個證據。以后有人問蘇晚是誰，你說得出來。”
楚千機沒有再問。他把短劍從香案上拿起來，掛在腰間。劍柄上刻的兩個小字硌在掌心，涼涼的。他走到門口把騾子韁繩解下來。
“天快亮了。”
“嗯。”
“烈陽宗在哪兒。”
“往南再走十里。”沈鶴站起來，把磨刀石收進包袱，左臂穿過包袱帶子甩到背上。空袖管被風卷起來，像一面很舊的旗。
楚千機翻身騎上騾子，伸手把沈鶴拽上來。騾子打了個響鼻，甩甩耳朵，蹄聲噠噠地踩在凍硬的官道上。楚千機把煙袋桿叼進嘴里，仰頭看了一眼還在西邊半空懸著的月亮。
“老沈。我娘最后那兩個月，除了餛飩，還說過啥。”
“她讓你活著。不要報仇。”
“這個記下了。還有呢。”
“她說你以后笑起來也會有兩顆虎牙。”
楚千機沒回頭。他把煙袋桿拿下來，用袖口蹭了蹭煙鍋，又叼回去。騾子甩甩尾巴，往南走。前面十里，烈陽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