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鎮(zhèn)2------------------------------------------，整個人陷進床上，盯著天花板發(fā)了會兒呆。，斷斷續(xù)續(xù)的，夾雜著對講機刺啦刺啦的電流聲。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閉上眼睛。。嘴唇發(fā)紫，身體僵硬，鞋底那道青苔印子像刻進視網(wǎng)膜里似的，怎么都揮不掉。。“你那是好奇，不是責(zé)任感。”蘇晚對著空氣嘟囔了一句，像是在說服自己，“你出來就是為了躲這些的，睡一覺，明天換個地方住，跟誰也別提。”，把臉埋進枕頭里。。夢里全是亂七八糟的畫面，一會兒是青團，一會兒是老板娘和氣的笑臉，最后定格在一雙發(fā)紫的嘴唇上。猛地睜眼，天已經(jīng)蒙蒙亮了。。河面上籠著一層薄霧，空氣濕漉漉的，帶著**特有的那種悶。，經(jīng)過后院的時候腳步?jīng)]停，但余光還是掃了一眼。警戒線已經(jīng)撤了，地面被粗略沖洗過，殘留的水漬順著磚縫往下淌，老槐樹底下的血跡倒是洗得干干凈凈，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換了個年輕姑娘，扎著馬尾，正低頭刷手機。蘇晚順手要了份早餐，端著粥和醬菜坐到臨河的位子上，剛咬了一口饅頭，就聽見身后有人走過來。“早。”陸澤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手里端著杯豆?jié){，眼下青黑明顯，顯然一宿沒睡。他今天沒穿警服，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領(lǐng)口微敞，看著比昨天年輕了幾歲，像個剛畢業(yè)沒多久的學(xué)長。但他看蘇晚的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太掩飾的亮——那種亮，不像是在看一個普通目擊者。，沒說話，低頭喝粥。“昨晚忙到后半夜，”陸澤也不在意，像是自言自語似的，“你提的那幾個方向，西邊老石梯的青苔樣本和死者鞋底匹配了。”，又不動聲色地夾了一筷子醬菜。“你先別急著告訴我別的。”她喝完粥，擦了擦嘴，語氣平淡。
陸澤一愣：“為什么？”
“因為我不想摻和。”蘇晚把紙巾疊好放在碗邊，抬眼看他的時候表情很認(rèn)真，“昨晚那是碰巧看到了，隨口說兩句。不代表我要參與這個案子。”
陸澤盯著她看了兩秒，嘴角動了一下，似乎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明白了。那我就不跟你聊案情了。”
他端起豆?jié){喝了一口，沉默了一會兒。但那個沉默只持續(xù)了不到十秒鐘。
“不過——”他放下杯子，像是沒忍住，“你就不好奇老石梯那邊查到了什么？”
蘇晚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算了不說了，”陸澤自己先擺了擺手，語氣帶著點后悔，“你說不想摻和，我就不該提。”
但他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轉(zhuǎn)了一圈，眼神里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期待，像等著她追問似的。
蘇晚沒追問，低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來：“我先走了。”
陸澤也跟著站起來，動作快得有點過分。
“我今天去走訪西邊老石梯附近的居民，”他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語氣盡量隨意，但那股不自覺的熱情還是從字縫里往外冒，“你要是……在鎮(zhèn)上閑逛的話，可能會碰到。”
蘇晚回頭看了他一眼。
陸澤立刻補了一句：“我不是要你幫忙的意思，就是——碰巧。”
蘇晚沒拆穿他，但也懶得接話，轉(zhuǎn)身走了。
陸澤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出去好幾步，才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該有的樣子，把臉上的笑意收了收，板著臉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來，從口袋里摸出手機，打開置頂?shù)牧奶炜颍戳艘谎圩蛲戆l(fā)出去的消息，S師傅還是沒有回復(fù)。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
蘇晚確實在閑逛。
她把背包寄存在前臺，沿著河邊慢悠悠地走。巷子里的游客比昨天多了些，但沒人知道昨晚這里死了人，該拍照的拍照，該吃小吃的吃小吃，一切如常。
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她忽然想起昨晚的一件事——那碗姜茶。
那是她辦完入住之后、上樓之前的事。老板娘遞完房卡，又說了一句：“晚上涼，給你煮了碗姜茶，喝完再上去吧。”熱絡(luò)又自然。她當(dāng)時確實覺得有點涼，就接過來喝了。
但昨晚她靠在二樓窗邊往下看的時候，注意到后院的石桌上放著一碟青團。
青團。這里的特色小吃。
老板娘給她端了姜茶，卻沒有給她青團。一個開民宿的老板娘，做了青團放在院子里，住客就在樓上，卻連問都沒問一句。
蘇晚當(dāng)時沒覺得有什么不對勁。剛經(jīng)歷了樓下發(fā)現(xiàn)**的混亂，她滿腦子只想著回房休息，哪有心思惦記一碟青團。
但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個畫面里有什么東西硌了她一下，像鞋里進了粒沙子，不大，但走路的時候就隱隱約約地不舒服。
“算了。”蘇晚把這個念頭甩開，繼續(xù)沿河走。
她不是來破案的。她是來散心的。
走了沒多遠，路過一家小吃店。門口支著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手作青團，豆沙餡、咸蛋黃肉松餡”。
蘇晚本來已經(jīng)走過去了，又退回來兩步。
不為別的，就是那蒸籠里碼著的青團顏色太正了——一種清清爽爽的深綠色，表面刷了薄薄一層油，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看著就讓人有食欲。和昨晚在客棧后院石桌上看到的那一碟，完全不同。
她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昨晚那一碟青團，顏色很深。深得不正常。
蘇晚皺了皺眉，盯著蒸籠里的青團看了好幾秒。昨晚客棧里的青團，顏色比眼前這些深了好幾個色號。深到什么程度呢——近乎墨綠，綠得發(fā)黑，連油光都蓋不住那種暗沉。
她小時候在湖州的一家孤兒院里生活過。每年清明，院里的阿姨都會帶著孩子們一起做青團。湖州那邊用的是鼠曲草，做出來顏色偏暗，比艾草做的要深一些。但孤兒院里的青團，也遠遠達不到昨晚那種深度。
正常的青團，不管是艾草還是鼠曲草，蒸出來之后顏色都有個限度。昨晚那碟青團的顏色——不是工藝好能做到的，也不是草葉比例能調(diào)出來的。
那是什么？
蘇晚站在那兒，腦子里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關(guān)你什么事，走了。另一個說：你已經(jīng)注意到了，裝什么沒看見。而且——你心里明明已經(jīng)有了一個不太好的猜測。
她面無表情地掏出手機，猶豫了一下，翻出陸澤昨天留給她的號碼。
她打了字，斟酌了半天，刪刪改改，最后只干巴巴地發(fā)了一條短信：“昨晚我住在民宿的時候，老板娘給我端了碗姜茶，但她院子里石桌上放著青團，沒給我。當(dāng)時沒覺得怎樣，剛剛路過一家小吃店，看到正常的青團長什么樣，才想起來——昨晚那碟青團顏色很深，深得不正常。我以前在湖州的孤兒院住過，院里的阿姨用鼠曲草做青團，也沒那么深。”
發(fā)完就后悔了。
蘇晚把手機往兜里一揣，快步離開那家店，像是要甩掉什么。她沿著河邊走了一段，在橋頭坐下，看著水面上慢悠悠劃過的烏篷船，深呼吸了兩口氣。
“人都是被自己害死的。”她小聲跟自己說，“說了不摻和，又發(fā)消息，你是屬魚的吧？七秒記憶？”
手機震了。
陸澤：你在哪兒？
蘇晚咬了咬嘴唇，把手機翻過去扣在膝蓋上，沒回。
又震了一下。
陸澤：蘇晚？
她嘆了口長氣，把手機翻過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沒什么意思，就是隨便問問。你們忙吧。
發(fā)完正準(zhǔn)備塞回兜里，對面直接發(fā)來了一條語音。
蘇晚遲疑了兩秒，點開。
“你提到的兩點——老板娘沒給你青團、以及顏色深淺——我都記下來了。”陸澤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速比平時快，“葉美云的老家是**湖州，不是本地人。據(jù)我所知，湖州做青團確實用鼠曲草，顏色也會比本地的艾草青團暗一些。但你剛才說湖州孤兒院的青團也沒那么深。這一點很關(guān)鍵。”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
“早上我們在民宿廚房提取了一些做好的青團。法醫(yī)剛才做了比對，發(fā)現(xiàn)那些青團的顏色明顯深于正常范圍。法醫(yī)說，如果只是鼠曲草和艾草的差異，色差不會到這種程度——除非摻了別的物質(zhì)。河豚毒素粗提物通常帶有淡黃或淡褐色，混入糯米粉加熱后，會顯著加深成品顏色。”
蘇晚握著手機沒動。
“還有你提到的老板娘沒給你青團——這一點也非常有意思。”陸澤繼續(xù)說，“她是開民宿的，給住客提供當(dāng)?shù)匦〕允浅＠怼５且坏鄨F就擺在院子里，你就在樓上，她卻只給了你姜茶。這說明她很明確地知道那批青團不能隨便給人吃。”
蘇晚呼出一口氣，又打了一行字：這些你們自己查就行了，跟我說干嘛。
“因為你已經(jīng)跟這個案子有關(guān)系了，”陸澤又發(fā)來一條語音，語氣比剛才輕了些，帶點笑意，“而且你剛才那條短信里提到的事情——老板娘沒給你青團、顏色對比、孤兒院的經(jīng)歷——這些都不是隨便能編出來的。你既然主動發(fā)了消息，說明你已經(jīng)注意到了，而且你想告訴我。”
蘇晚盯著那條語音的波形圖，差點被氣笑。
這人還挺會堵人的。
這時候語音又來了，這回聲音不像之前那么職業(yè)化，倒有點像在跟熟人閑聊：“我現(xiàn)在在老街這邊，葉美云搬到鎮(zhèn)上之前住的老房子在這附近。你肯定也在附近吧？不如過來轉(zhuǎn)轉(zhuǎn)。”
蘇晚盯著屏幕上最后那條語音看了幾秒，最后認(rèn)命般地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在心里對自己說了句特別清醒的話：
清醒一點。你不是去摻和案子的，你就是出去走走，順便看看熱鬧。
這條路她不熟，七拐八拐的，問了兩回路才找到陸澤說的地方。那是一條比主巷更窄的老街，兩邊是青磚舊屋，墻根長著厚厚的青苔。遠遠就看見陸澤站在一棵大樟樹下，手里舉著杯豆?jié){，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他看見蘇晚的那一剎那，嘴角明顯動了一下——不是客套的微笑，是那種不自覺的、有點高興的弧度。但他很快就把那點弧度收了回去，換上了一張公事公辦的臉。
蘇晚走近的時候，他遞給她一瓶水。
“給你買的。”他說，語氣盡量隨意，但耳根有點發(fā)紅。
蘇晚看了一眼那瓶水的牌子，從自己包里掏出保溫杯：“不用，我有。”
陸澤的手在半空中僵了零點幾秒，收回來的動作倒是很自然，把水塞回了自己外套口袋。他側(cè)身讓了一下，“走吧，剛問了條線索。葉美云娘家有個老鄰居也搬到青溪鎮(zhèn)來了，住在這附近。她說葉美云上個月底回了一趟湖州老家，呆了三四天，說是家里老人身體不好。”
蘇晚踩著石板跟上他，沒說話。
“我又讓當(dāng)?shù)氐木饺柫烁舯诘淖簦标憹砂櫫讼旅迹澳沁叿答佌f，對方根本沒看到她回去，老人好著呢，還在院子里曬太陽。兩個人說法對不上——一個說她回去了，一個說她沒回去。這里面肯定有一個人記錯了，或者，有人說謊。”
蘇晚踩著一塊松動的石板，差點崴了腳，胳膊被一把握住。
“看路。”陸澤松開手，退后半步，重新拉開了一個得體的距離。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塊石板，皺了下眉，“這路該修”
蘇晚站穩(wěn)了，沒看他，繼續(xù)往前走。
陸澤跟上來，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葉美云有個兒子，叫葉川。”
蘇晚的腳步頓了一下。
“四年多前，葉川跳了河。”陸澤的聲音低下來，不像在匯報案情，更像在講一個讓人不太好受的故事，“周志強——就是死者——是專門給人放***的。葉川當(dāng)年做生意借了他的錢，還不上，周志強的人反復(fù)上門催收，手段非常難看。電話打到葉川單位，堵在他住的地方，當(dāng)著鄰居面羞辱他。十九歲的男孩子，撐不住，留了封遺書就跳了。遺書最后一句話寫的是——‘媽，對不起，我撐不住了。’”
蘇晚的手指微微收緊了，指甲掐進掌心里。
“葉美云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的。”陸澤說完這句，沉默了幾秒。
蘇晚垂下眼，聲音很輕：“她回湖州了。”
陸澤轉(zhuǎn)過頭看她。
“不管你那個鄰居記沒記錯，”蘇晚看著腳下的石板，語氣平淡，但每個字都像經(jīng)過了反復(fù)咀嚼，“她上個月底一定回湖州了。說不定還帶著某種目的回去的。”
“為什么這么肯定？”
“鼠曲草。”蘇晚慢慢抬起眼，“最正宗的湖州青團用的是鼠曲草，不是艾草。這種草只有清明前后那十幾天能采到嫩的，過了時節(jié)就老了，不能用。她如果要做青團——用一種她老家特有的、本地人不常吃的草藥來做——就必須在上個月底回去采，處理好，存著。”
她看著陸澤，停了片刻。
“鄰居說她回去了，又有人說她沒回去。兩個人說法對不上，至少有一個是假的。”蘇晚頓了頓，“但鼠曲草不會騙人。它只在那個時間、那個地方長。”
陸澤沒有急著說話，他靠在路邊一棵老槐樹上，安靜地看了蘇晚兩秒。這姑娘說起這些的時候，語氣懶洋洋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每一句話都精準(zhǔn)地打在要點上，不多一字，少一字。
“你又說你不摻和。”他說，嘴角帶著一絲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弧度。
蘇晚把手**外套口袋里，沒有接他這個話茬。
“你剛才說的那個鄰居的說法對不上，”她側(cè)過頭，目光落在一叢酢漿草上，語氣聽起來完全是在閑聊天，“我覺得挺有意思的。一個說了真話，一個說了假話。問題是——誰說真話，誰說假話？”
陸澤眼神一動：“你怎么看？”
“我沒什么看法。”蘇晚低下頭，用鞋尖撥了撥地上的小石子，“不過如果我是那個說真話的人，我就是真的看到她了。那個說假話的——是被她提前打過招呼了。”
她說完，已經(jīng)開始往回走了。
走出去兩步，又像是想起什么，頭也沒回地補了一句：“而且你想想，一個外地人嫁過來二十多年，想做青團想**，為什么要大費周章跑回湖州去采原料？因為本地沒有鼠曲草。她想做那種‘只有我會做’的東西，把死亡包裝成——鄉(xiāng)愁。”
巷子里的風(fēng)慢悠悠地吹過來，把蘇晚最后兩個字吹得有些散。
陸澤站在原地，愣了幾秒。
“鄉(xiāng)愁”——這個詞本身是多么溫暖、柔軟的東西。是游子對故鄉(xiāng)的眷戀，是母親做給孩子的手藝，是清明時節(jié)記憶里那一抹草葉香。
但葉美云用它來**。
她把致命的河豚毒素揉進糯米粉里，用鼠曲草的特殊顏色和氣味來掩蓋一切異常，蒸出一籠碧瑩瑩的青團。如果不知道內(nèi)情，誰會拒絕一個和氣的老板娘遞來的家鄉(xiāng)特產(chǎn)？誰會懷疑那深綠色的青團里裹著的不是鄉(xiāng)愁，而是精心算計的死亡？
最可怕的不是憤怒的**，而是把恨意包裹在最溫暖的東西里，讓死亡帶著微笑上門。
蘇晚走出去好一段路，才覺得腳底板有點酸了。她找了個河邊的石凳坐下，掏出手機，想上那個推理論壇隨便看點東西打發(fā)時間。
打開軟件，私信圖標(biāo)上亮著一個紅點。
她點進去，發(fā)信人是“澤”。時間——昨天晚上十一點多。
“S師傅，好久沒聯(lián)系了。最近遇到一個案子，有些地方想請教您。如果您方便的話——”
后面還有一個括號，寫著：“知道您不想暴露身份，不回也沒關(guān)系。祝好。”
蘇晚盯著那個ID看了幾秒。澤。陸澤。她把這兩個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說不上是想笑還是什么。
她沒有回復(fù)，按滅了屏幕，把手機揣回兜里，起身繼續(xù)往民宿的方向走。
身后，陸澤還站在老街那棵大樟樹下。他目送蘇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收回視線，從口袋里摸出手機，又一次打開那個置頂?shù)牧奶炜颉?br>昨天發(fā)出去的消息孤零零地躺在對話框里，沒有回應(yīng)。他嘆了口氣，把手機揣回兜里，轉(zhuǎn)身往另一個方向走了。走出去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巷口已經(jīng)沒有人了。只有風(fēng)慢悠悠地吹過來，帶著暮春將盡的潮氣，和遠處誰家廚房里飄出的淡淡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