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坑一夜------------------------------------------。不是風。。。，右手攥著那根有尖刺的樹枝，左手的指甲掐進掌心，強迫自己保持絕對的安靜。夜色太濃，他看不清腳步聲的主人是誰，只能從踏碎枯枝的聲響推斷——不止一個人，至少三個，步伐雜亂，不是訓練有素的士兵。。“這邊有個坑。”一個沙啞的男人聲音，帶著趙地口音。趙銘在研究院時對面言頗有研究，能分辨邯鄲本地話和周圍邑落的口音差異，這個聲音里有濃重的涉縣腔。“有人嗎？”另一個聲音問。“有個屁的人，咱們在這片轉了三天了，能吃的早讓人吃——”第一個聲音突然停住了。。。那是一個三十歲左右的漢子，滿臉絡腮胡子，顴骨上有一道舊刀疤。他的衣服比趙銘身上的好不了多少，但腰間掛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刀，身后跟著三個人，都拿著削尖的木棍。“活的。”刀疤臉說。“里頭有吃的嗎？”一個瘦高個探頭往里看。“這小子瘦得跟柴火似的，有吃的早塞自己嘴里了。”刀疤臉蹲下來，火把湊近趙銘的臉，熱浪烤得趙銘瞇起眼睛。“小子，邯鄲城那邊今兒個開倉放糧了？”。開倉放糧？如果他沒記錯，公元前243年趙國應該正在經歷大旱之后的饑荒。《史記·趙世家》記載：“（悼襄王）二年，大旱，饑。”但史書不會記載所有細節，民間到底有沒有開倉賑災，趙銘不確定。如果他說“放了”，這些人進城發現沒放，會回來找他麻煩。如果說“沒放”，他們可能覺得他沒用了。“不知道。”趙銘說。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啞，但刻意帶上了一點趙地口音——他在資料里看過戰國趙方言的擬音，雖然肯定不標準，但對面這幾個大字不識的流民未必分得出來。
“不知道？”刀疤臉瞇起眼睛。“你不是從那邊過來的？”
“我是從武安那邊過來的。”趙銘隨口說了一個邯鄲以西的城邑，距離適中，饑荒不會比邯鄲輕。“那邊**的人堆成山，我往外跑，跑了兩天才到這里。還沒進過城。”
刀疤臉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真假。趙銘的心跳得像打鼓，但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三十二年的人生，大部分時間在和人打交道——和導師、和編輯、和同行——他學會了在壓力下保持面不改色。
“帶上他。”刀疤臉突然站起來。
“哥，帶他干嘛？他自己都快**了，帶著拖累——”瘦高個皺眉。
“他對武安那邊熟。咱們要往西走，有他指路省事兒。”刀疤臉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彎腰一把拽起趙銘的胳膊。趙銘站起來的時候眼前一陣陣發黑，但還是咬牙站直了，沒讓自己倒下。
他不能跟這些人走。
不是因為害怕——雖然他確實害怕。而是因為武安在西邊，邯鄲在東邊。他的目標是進城，不是越走越遠。但如果他現在拒絕或者逃跑，以他這具身體的體力，跑不出十步就會被抓回來，到時候連命都保不住。
趙銘選擇了順從。
“武安城外有個破廟，往南走還有一條小河，河邊的柳樹根能吃。”趙銘說。他不知道武安城外是不是真有破廟，但饑荒時期流民最需要的信息就是能吃的東西和能住的地方。柳樹根能不能吃他更不知道，但反正這些人也未必會真的去挖。
“柳樹根？”刀疤臉將信將疑。
“剝了皮煮水喝，頂餓。”趙銘面不改色地胡說八道。他前世看過野外生存指南，知道某些樹皮確實可以充饑，柳樹皮含有水楊苷，雖然不好吃但確實有點用。這種似是而非的知識在饑荒時期最有說服力——你不能說得太確定，也不能說得太不確定。
刀疤臉點了點頭，似乎滿意了。一行人出了樹林，沿著河岸往西走。趙銘被夾在中間，前面是瘦高個，后面是刀疤臉和另一個沉默寡言的壯漢。他注意到那個壯漢背上背著一個麻袋，麻袋口扎得緊緊的，但底部有一點滲漏，黑色的粉末狀東西落在壯漢的肩膀上。
糧食。不知道是什么糧食，但至少是能吃的東西。
趙銘咽了一下口水。胃又開始燒了。
他們在天亮前走了大約兩個時辰。趙銘不記得自己是怎么撐下來的——每走一步腿都在發軟，腳底的傷口磨得生疼，但他強迫自己想別的事情：嬴政九歲在邯鄲的哪一處？趙國王宮在城東北，質子不會住在主殿，大概在偏殿或者外院。史料記載異人（子楚）當年在趙國當質子時住在“叢臺”附近，那是趙王休閑游樂的地方，不是在宮中核心。嬴政和趙姬應該也住在那附近。
叢臺。他需要找到叢臺。
“歇一會兒。”刀疤臉在一棵枯樹底下停下來。幾個人癱坐在地上，瘦高個從懷里掏出一個布包，打開來，里面是幾塊黑乎乎的東西——不知道是粟米餅還是別的什么。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里，其他人也各自從身上摸出一點吃的。
沒有人分給趙銘。
趙銘也不求。他靠在一棵樹干上，閉上眼睛，假裝在睡覺。饑餓讓他開始出現輕微的幻覺——他看見前世的自己坐在研究院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熱氣騰騰的臊子面，面條筋道，湯頭濃郁，撒著蔥花和香菜。他甚至能聞到那個味道。
“這小子睡著了。”瘦高個的聲音傳進耳朵。
“別管他。天亮了再說。”刀疤臉說。
“哥，我說真的，帶他干嘛？你剛才就不該說要往西走，咱們得往北，北邊聽說還沒那么——”
“閉嘴。”刀疤臉打斷了他，聲音壓得很低。“往北走有趙軍的關卡，你想被抓去當兵？往西走翻過山就是秦國地界，到了那邊找口飯吃比這邊容易。”
趙銘的心猛地一沉。這些人不是要去武安，他們是要逃去秦國。公元前243年，秦趙之間戰事不斷，邯鄲以西的太行山通道是逃亡者的主要路線，翻過山就是秦國河東郡。對于趙國的饑民來說，逃去一個正在和自己**打仗的敵國，是一種絕望的選擇。
如果跟著他們走，他真的會離邯鄲越來越遠。
他必須找機會脫身。
天剛蒙蒙亮的時候，趙銘睜開了眼睛。幾個人都在打盹，瘦高個抱著木棍靠在樹上，刀疤臉仰面躺著，那把鐵刀壓在身下。只有那個沉默的壯漢還醒著，坐在五步外的一塊石頭上，背對著他們，不知道在看什么。
趙銘慢慢動了動腿。沒有反應。
他從干草堆里抽出了那根帶尖刺的樹枝，然后一點一點地朝旁邊的灌木叢挪。每挪一步都慢得像蝸牛，他怕弄出聲音，怕那壯漢突然回頭。但他的身體幾乎貼地而行，**的破布和地面的枯葉摩擦發出很小的沙沙聲，被晨風吹散。
挪出十幾步，他把自己藏進了一叢濃密的荊棘后面。荊棘的刺扎進他的胳膊和腿，但他咬著牙沒出聲。灌木叢后面是一條干涸的沖溝，溝底全是碎石，他沿著溝底貓著腰往北走，不敢跑——跑步的聲音太大，而且他的腿也跑不動。
走了不到兩百步，身后傳來喊聲。
“那小子跑了！”
趙銘不再裝了，彎腰就跑。碎石硌著他的腳底板，每一步都像踩在炭火上。他不敢回頭看，只知道拼命往前跑，跑進一片低矮的灌木叢，跑過一條窄窄的土路，跑到了一片剛冒出綠芽的麥田邊。麥苗才三寸高，稀稀拉拉的，一看就是缺水的樣子，但趙銘還是踩了進去——泥地比干地軟，跑起來聲音小。
他跑過麥田，跑過一條干渠，跑進了一片亂葬崗。墳包一個挨著一個，有些墳頭的土還是新的，有些已經塌了，露出里面破爛的棺木和散落的白骨。他踩到一個骷髏頭，差點絆倒，膝蓋撞上另一座墳前的石碑，疼得他齜牙咧嘴，但顧不上停下來。
背后已經聽不到喊聲了。那些人沒追上來，也許是覺得不值得為一個快**的少年費力氣。
趙銘跌進一個塌了一半的墳坑里，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墳坑里有一股腐臭味，但他已經不在意了。他趴在坑底，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全身的肌肉都在痙攣，心臟跳得快到像是要從嗓子眼蹦出來。嘴里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他知道那是牙齦在出血——長期營養不良的典型癥狀。
他活下來了。又一次。
趙銘翻身仰躺在墳坑里，看著頭頂灰蒙蒙的天。一只烏鴉停在墳頭的枯枝上，歪著腦袋看他，發出一聲凄厲的叫聲。
“看什么看？”趙銘啞著嗓子說。“還沒死。”
烏鴉飛走了。
他又躺了大約半個時辰，直到太陽升到樹梢那么高。正月的陽光還不暖和，但至少讓他凍僵的手指恢復了一點知覺。他從墳坑里爬出來，辨認了一下方向。太陽在東南，也就是說，他面朝東的時候，邯鄲城應該在左手邊——南邊。而他現在的位置，昨天那棵枯樹在西邊，干涸的沖溝在南邊，那么他跑了大概有二三里地，方向是東北。
邯鄲城在他南邊。他需要往南走。
趙銘開始走。沒有目標，沒有路線，只有一個模糊的方向。他沿著一道土坡往前走，坡下是一條干涸的小溪，溪床里全是石頭和干裂的泥塊。他走了大約一個時辰，視野漸漸開闊起來，遠處出現了更多的田地，有些田里有人在活動——不是士兵，是農民，趕著瘦牛在犁地。
有農民就意味著有人煙，有人煙就意味著有可能找到食物和水的來源。趙銘加快腳步，朝最近的一塊田走去。
田邊有一個窩棚，用樹枝和草搭的，勉強能遮風擋雨。窩棚前面坐著一個老人，年紀很大了，臉上全是褶皺，皮膚被太陽曬得像老樹皮。老人正在搓草繩，動作很慢，但很熟練。他的身邊放著一個陶罐，陶罐里是水，水上漂著幾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葉子。
趙銘在離老人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什么。前世的知識教了他很多，但沒教他怎么在公元前243年的趙國向一個陌生老人討一口水喝。他不知道這個老人是不是會像之前那個流浪漢一樣撲過來，也不知道他會不會轉身去叫人來抓他。
“老人家。”趙銘開口了。他的聲音干澀，但在安靜的原野上足夠清晰。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他一會兒。
“外鄉來的？”老人問。
“嗯。”趙銘不敢說自己是邯鄲人，也不敢說武安來的。他說了一個最安全的答案：“從北邊來。”
“北邊？邢地那邊？”
“嗯。”
“那邊也**人？”老人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今天天氣怎么樣。
“餓。”趙銘說。“到處都餓。”
老人沉默了一會兒，做了一個讓趙銘意想不到的動作——他拿起那個陶罐，朝趙銘的方向推了推。
“喝口水。喝完趕緊走。”老人的語氣不帶什么感情，但也不是惡意。“城里的人在抓流民，抓住了就送去修城墻，修到死為止。”
趙銘走過去，雙手捧起陶罐，小口小口地喝水。水溫的，有一股草葉的苦澀，但他不敢大口喝——太久沒吃東西的人不能猛喝水，胃受不了。他喝了三四口，把陶罐放回原處，退后兩步。
“老人家，邯鄲城里......現在怎么樣？”趙銘問。
“怎么樣？不好。”老人又開始搓草繩，眼睛看著自己的手。“趙王天天喝酒，相國天天打仗，老百姓天天餓肚子。城里還好些，有糧商，有錢就能買到糧。城外？城外你看到了，墳頭比活人多。”
“聽說城里有秦國質子？”
老人的手停了一瞬，抬起頭看了趙銘一眼。那一眼里有警惕，也有一些別的東西，趙銘沒看明白。
“你打聽那個做什么？”老人的聲音低了幾分。
趙銘的心跳加速了。他的問題太冒失了。在趙國，打聽秦國質子的事情就像在搞間諜活動。這個老人也許不是普通農民——能住在城外窩棚里還活著，手里有陶罐有草繩有田地，說明他背后有人供糧，可能是某個貴族家的佃農，甚至可能是軍屬。
“沒什么，隨便問問。聽說秦國人質住在叢臺那邊，想知道那邊有沒有吃的賣。城里我不敢進，怕被抓去修城墻，但叢臺在城外，也許......”趙銘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
老人看了他一會兒，目光里的警惕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是同情還是無奈的復雜神情。
“叢臺那邊你也不用想了。那邊住的都是貴人，你連墻根都靠近不了。”老人低下頭，繼續搓繩。“而且那對母子，日子也不好過。趙王恨秦國人，三天兩頭找他們麻煩。那個小娃娃，才八九歲吧，前兩個月差點被人從臺上推下去。”
趙銘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差點被人推下去。史書上沒有記載這段。史書上對嬴政邯鄲時期的記載只有寥寥幾句：“秦質子異人娶趙姬，生政。及秦攻邯鄲，趙欲殺質子異人家屬。異人逃歸，趙欲殺政母子，以趙姬為趙豪家女，得匿，母子竟得活。”
“竟得活”三個字，背后是多少次死里逃生，史書不會告訴你。
“那他們現在還活著？”趙銘問。
“活著。”老人**繩，頭也不抬。“但能活多久，誰知道呢。昨天城里又有風聲，說秦國人又打過來了，打了好幾座城。趙王生氣了，說要把秦國人的那個小娃娃殺了祭旗。”
趙銘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人家，多謝你的水。”他站起來，朝老人深深鞠了一躬。不是戰國時期的禮，而是他前世的禮，一個現代人對施舍者最基本的敬意。
老人看著他鞠的那個不像樣的躬，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走吧，小子。往東邊走，那邊有個山神廟，沒人去，里頭能擋風。別進城，城里比城外更吃人。”
趙銘點了點頭，轉身就走。
但他走的不是東邊。他走的是南邊。邯鄲城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