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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武布八荒

武布八荒 珠江樓月夜 2026-05-12 12:02:11 歷史軍事
那座城,那些人------------------------------------------。,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他靠在城垛上往下看——北離人退到了兩百步外,正在重新列陣。雪原上橫七豎八地躺著人和****,黑血滲進雪里,凍成一片一片的冰碴子。“副將。”周校尉走過來,臉上的血糊住了半邊眼睛,“清點完了,咱們折了七十多個兄弟,傷了二百出頭。”,沒說話。。,七十多條命。值嗎?不值。可守城就是這樣,拿人命填,拿命換時間,換到援軍來,換到北離人糧盡,換到冬天過去。。,血順著手腕往下流,在袖口凍成了冰碴子。握刀的手一直在抖,不是怕,是脫力。“讓傷兵先下去。”他說,“輪值守城,兩時辰一換。沒我的令,誰也不許開城門。”,轉身去傳令。,看著城外那片黑壓壓的敵陣。,攻了一個時辰,死了大概三四百,退下去了。這不是北離人的打法。他們往常攻城,不死到最后一個人不會退。今天這是——。。,看著月亮。月亮已經偏西了,再過兩個時辰天就該亮了。天亮之后,攻城會更難。北離人應該知道這個道理。那他們?yōu)槭裁催€要連夜攻城?
除非——
身后傳來腳步聲。
“蘇副將。”
蘇源回頭,看見一個傳令兵站在臺階口,喘著粗氣:“帥府有令,請副將即刻過去。”
“現(xiàn)在?”
“現(xiàn)在。老帥親自吩咐的。”
蘇源看了一眼城外。北離人還在列陣,一時半會兒不會進攻。他把刀收進鞘里,跟著傳令兵下了城墻。
---
從東門到帥府,要穿過大半個定北城。
蘇源走在街上,兩邊是緊閉的店鋪和民居。偶爾有窗戶縫里透出一點光,一閃就滅了。百姓不敢點燈,怕引來北離人的箭。
他想起十五年前第一次走進這座城的時候。
那也是個冬天,比現(xiàn)在還冷。他被老帥的巡邏隊撿回來,裹在一張破羊皮里,渾身凍得發(fā)紫。進城的時候他趴在馬背上,迷迷糊糊地睜眼,看見的就是這樣的街道——黑漆漆的,靜悄悄的,只有風在巷子里嗚嗚地吹。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座城叫什么,不知道這里是邊關,不知道北離人是誰。他只知道冷,餓,還有懷里那本書硌得肋骨生疼。
后來他才知道,這座城叫定北。
定北定北,平定北疆。名字起得大,可三百年來,北離人打進來過十七次,城破了七次,又奪回來七次。最近一次破城是五十年前,老帥那時候還是個十幾歲的娃娃,跟著父輩守城,城破之后躲在死人堆里才活下來。
后來他當了將軍,發(fā)誓這輩子不讓北離人再踏進來一步。
他做到了。三十年,北離人攻了無數次,一次也沒攻下來。
可現(xiàn)在——
蘇源想起那些發(fā)霉的軍糧,想起那個死在城里的文士,想起今晚這詭異的攻城。
有人在背后捅刀子。
捅的還不是他蘇源,是這座城,是老帥,是三萬邊軍和五十萬百姓。
“副將。”傳令兵停下腳步,“到了。”
蘇源抬起頭,帥府的大門就在眼前。
兩盞燈籠掛在門樓上,火光被風吹得忽明忽暗。門口站著四個親兵,腰桿挺得筆直,看見他來,一齊行禮。
他點點頭,邁步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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帥府不大,前后三進,比城里那些富戶的宅子還小些。老帥說,當兵的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能睡覺就成。
蘇源穿過前院,進了二進的議事廳。
廳里已經坐了幾個人。
上首是老帥,披著件舊羊皮襖,手里捧著個銅手爐。他今年六十有七,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可那雙眼睛還是亮得很,看人的時候像能把人看穿。
左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參軍周濟民,文官,管糧草輜重,四十來歲,精瘦,總是一臉苦相。另一個是張副將,蘇源的“老熟人”,比他大十歲,軍功也比他多,可偏偏升遷沒他快,從此見了面就沒好臉色。
右邊空著一個位置,那是留給他的。
蘇源走進去,先向老帥行禮,然后在右邊坐下。
“東門怎么樣?”老帥問。
“打退了一波。”蘇源說,“死了七十多個弟兄。北離人退到兩百步外,還在列陣。”
“多少人?”
“八千左右。”
張副將嗤笑一聲:“八千?探馬不是說五千嗎?”
蘇源沒理他,繼續(xù)對老帥說:“末將以為,今夜只是試探。天亮之后,怕還有大的。”
老帥點點頭,看向周參軍:“糧草還能撐多久?”
周濟民苦著臉翻開賬本:“回帥爺,賬面上的糧草夠撐三個月。可實際上——”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蘇源,又看了一眼張副將,壓低聲音:“實際上,能吃的糧,最多撐一個月。”
“胡說!”張副將一拍桌子,“**撥的糧呢?秋天的糧呢?都讓狗吃了?”
周濟民不說話,只是把賬本往老帥面前推了推。
老帥沒看賬本,他看著蘇源。
“你去庫房看過了?”
蘇源心里一動。
老帥知道他去了庫房。
“看過了。”他說,“三十石糧,至少二十石是霉的。新麻袋裝舊糧,表面灑一層新麥遮眼。”
張副將的臉色變了。
老帥還是那副表情,不怒不喜,只是點了點頭。
“周參軍。”他說。
“在。”
“從明天開始,你親自帶人去庫房,一袋一袋地查。查出問題來,直接報我。”
周濟民愣了一下:“可、可是帥爺,輜重營那邊——”
“輜重營歸你管。”老帥打斷他,“查。”
周濟民不敢再說話,低頭應了。
老帥又看向張副將:“西門那邊,今夜可有動靜?”
張副將搖頭:“沒有。北離人全聚在東門了。”
“那就好。”老帥站起身,“都回去歇著吧。天亮了還有仗打。蘇源留下。”
張副將出門的時候,狠狠瞪了蘇源一眼。蘇源只當沒看見。
等人都走了,議事廳里只剩下他們兩個。
老帥走到墻邊,看著墻上掛著的那張輿圖。輿圖畫的是定北城和周邊百里,山川河流標注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指在圖上慢慢移動,最后停在城外二十里處的一個地方。
“北離人的大營,扎在這兒。”他說,“二十年了,從來沒變過地方。”
蘇源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老帥的手指又往北移了移,移過邊境線,移進草原深處。
“老可汗快不行了。”他說,“三個兒子爭位,老大被軟禁,老二被流放,老三掌了兵權。這回帶兵來的,就是老三的人。”
蘇源聽著,沒插嘴。
老帥轉過頭,看著他。
“你知道老三為什么急著打仗嗎?”
蘇源想了想:“立威。”
“對。立威。”老帥點點頭,“草原上的規(guī)矩,誰拳頭硬誰說了算。老三殺了老子,軟禁了大哥,流放了二哥,可部落里的人不服。他得打一場勝仗,最好打下定北城,才能坐穩(wěn)那個位子。”
他又轉回頭,看著輿圖。
“所以他一定會往死里打。不是八千,不是一萬,他會把能調動的人全調來。三萬,五萬,十萬——只要他等得起。”
蘇源沉默了。
定北城有三萬邊軍。可真正能打的,只有一萬五。剩下的都是輔兵和民壯,守城可以,野戰(zhàn)不行。如果北離人真的傾巢而出——
“怕了?”老帥問。
“不怕。”蘇源說,“怕也沒用。”
老帥笑了,笑得很輕,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你小子,跟我年輕時候一樣。”他說,“嘴上說不怕,心里其實怕得要死。可怕歸怕,該上的時候還得上。這就叫當兵。”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把銅手爐抱在懷里。
“我留你下來,是有句話想問你。”
蘇源心里一緊。
“你問。”
老帥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深。
“那夜追那個文士,你用的是哪門子的功夫?”
蘇源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那夜追文士,他在屋頂上出了三招。那三招是白鹿書院的輕功,他練了十幾年,從來沒在人前用過。可那天晚上,文士跑得太快,他本能地用了出來。
他以為沒人看見。
“末將——”他開口。
老帥擺擺手,打斷他。
“你不用解釋。”他說,“誰還沒點秘密。我只是想告訴你,不管你是誰,不管你用的是什么功夫,你是我從雪地里撿回來的,是我看著長大的。這就夠了。”
蘇源喉頭一哽,說不出話來。
老帥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天快亮了,回去瞇一會兒。明天還有硬仗。”
蘇源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帥的聲音從背后傳來。
“小子。”
他回頭。
老帥站在燈下,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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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源走出帥府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東邊的天際泛出一線灰白,月亮還掛在天上,已經很淡了。街上的雪被踩實了,走起來咯吱咯吱響。
他往東門走,走得很慢。
腦子里一直響著老帥那句話——“不管你是誰”。
老帥什么都知道。
知道他有秘密,知道他會功夫,知道他來歷不明。可老帥不問,不揭穿,只是說“這就夠了”。
十五年了。
他在這個城里活了十五年,老帥就護了他十五年。
可他至今不敢告訴老帥,他是誰,他從哪里來,他懷里那本書是什么。
不是不想說,是不能說。
師父說過,白鹿書院的事,不能讓任何人知道。知道了,就會有殺身之禍。不是他有殺身之禍,是知道他身份的人有殺身之禍。
天機樓的人,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和白鹿書院有關的人。
所以他只能瞞著,一直瞞著,瞞到死。
走到東門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城墻上,士兵們正在清理昨夜留下的**。蘇源爬上城墻,周校尉迎上來。
“副將,北離人退了。”
蘇源一愣:“退了?”
“退了。天亮的時候就退了,撤得干干凈凈,連**都拖走了。”
蘇源走到城垛邊,往外看。
雪原上一片白茫茫,昨夜那些黑壓壓的騎兵、那些**、那些血,全都不見了。只有雪地上雜亂的馬蹄印,證明昨夜確實有人來過。
退了。
攻了一個時辰,死了幾百人,就這么退了?
他盯著那片雪原,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不對。
這不對。
“周校尉。”
“在。”
“多派探馬,往北探五十里。有任何動靜,立刻來報。”
周校尉應了,轉身去安排。
蘇源仍舊站在城墻上,看著北方。
風從北邊吹來,夾著雪沫子,打在臉上生疼。他瞇起眼,想從那片白茫茫的天際線里看出點什么來。
可什么都看不出來。
只有風,只有雪,只有無邊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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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墻上站了一個時辰。
探馬回來了三撥,都說沒發(fā)現(xiàn)敵蹤。北離人的大營還在二十里外,沒有動靜。
周校尉勸他回去歇著,他不肯。
后來是一個小兵跑上來,說有人找他。
“誰?”
“一個女的。”小兵撓撓頭,“說是從城外來的,要見副將。”
蘇源心里一動。
他下了城墻,走到城門樓下。
那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羊皮襖,戴著***,臉凍得通紅。她站在雪地里,腳邊放著個包袱,看見蘇源走過來,抬起頭。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眉眼很英氣,眼睛很亮。
蘇源愣了一下。
他不認識她。
“你是誰?”
女人沒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她笑了,笑得很淡。
“你就是蘇源?”
“是我。”
“有人讓我給你帶句話。”
蘇源警惕起來:“誰?”
女人低下頭,從懷里掏出一樣東西,遞過來。
那是一把短刀。
刀鞘是皮的,刀柄上刻著一個符號——一個月牙,下面是一匹奔跑的狼。
蘇源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是北離王族的信物。
他見過一次,在十五年前那場大火里。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女人看著他,眼睛里有種很奇怪的光。
“救我的那個人。”她說,“她說你救過她一命,讓我來還你一個人情。”
救過她一命?
蘇源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忽然想起一個人。
月。
拓跋月。
那個他在烽火臺救下的女人,那個說“我們還會再見嗎”的女人,那個臨走前留下這把刀的女人。
“她在哪?”
“走了。”女人說,“回北離了。她說有些事情要辦,辦完了再來找你。”
蘇源握緊那把刀,刀柄上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體溫。
女人說完話,轉身就走。
“等等。”蘇源叫住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沒回頭,只是擺了擺手。
“等下次見面再告訴你。”
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蘇源站在原地,看著手里的刀。
北離王族的信物,現(xiàn)在在他手里。
這意味著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座城,這些人,他的命,老帥的命,全都綁在了一起。
而遠方的草原上,有人在等著他。
風又起了。
他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
北離人退了,可他知道,真正的暴風雪,還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