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朱砂
一九四三年，滬上深秋。
***的夜，是一塊浸透濃墨的濕布，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霧氣渾濁潮濕，黏膩地裹住街巷樓宇，連晚風都帶著化不開的沉悶，讓人呼吸滯澀，胸口發悶。
霞飛路上霓虹徹夜長明，百樂門的鎏金燈火刺破沉沉夜色。爵士樂慵懶靡靡，婉轉的曲調纏繞著煙酒香氣，漫出雕花玻璃窗。紙醉金迷的浮華之下，藏著整座城市腐爛的底色。
舞池之內，人影交錯。衣香鬢影，推杯換盞，往日**的滬上名媛，如今大多依附權勢。摟腰共舞的人群里，多了大批身著黃呢軍裝的**軍官，還有一身西裝、靠著戰亂大****的奸商。渾濁的燈光落在他們臉上，貪婪與市儈交織，丑陋又直白。
二樓化妝間隔絕了樓下的喧囂聒噪。
屋內光線昏沉，一盞琉璃臺燈搖曳著暖黃微光，光影斑駁，落在鏡面之上。蘇青鸞端坐于雕花梳妝鏡前，脊背挺直，身姿端凝，沒有半分慵懶媚態。
她指尖捏著一塊柔軟細絨布，反復摩挲著一支點翠簪。通透瑩潤的翠羽，在昏光里泛著幽邃冷藍，暗光流轉，像極了她眼底藏起的凜冽鋒芒，清冷又孤絕。
銅鏡映出一張驚艷滬上的臉龐，世人皆稱她為遠東第一美人。肌膚白皙通透，宛若上好的羊脂暖玉，眉眼勾勒利落精致，是匠人精心描摹的工筆水墨，骨相清絕，不染俗塵。
二十四歲，是女子最動人的年華，也是亂世之中，美人最致命的劫難。
木門被輕輕推開，打破一室寂靜。經理老顧弓著身子走進來，臉上掛著一層刻意堆砌的諂媚笑意，笑意之下，藏著掩不住的焦灼惶恐。
“青鸞小姐。”他壓低聲音，語氣懇切又急切，“樓下的山本太君，點名要您下樓陪一杯。這趟渾水，旁人躲得過，咱們躲不過。就算是求求我，您也暫且屈身一趟?！?br>蘇青鸞沒有回頭，目光依舊凝在鏡面之中，語氣清淡如水，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老顧，我的規矩，你向來清楚?！?br>“賣藝不**，陪舞不陪酒。界限分明，從無例外?！?br>“哎喲，我的姑奶奶！”老顧急得直跺腳，眉頭死死擰在一起，語氣近乎哀求，“那是山本武夫！特高課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