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五年地下情,他訂婚當天我轉身嫁更好的
“都二十八了,街坊里就你一個沒嫁的,我這臉都不知往哪兒擱。”
國營飯店的訂婚宴上,我媽在桌子底下擰我大腿。
那片皮肉火燒火燎地疼,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從小追在行簡后頭跑的不是你?如今倒讓外人摘了果子!”
“嫌丟人,就說我有毛病,嫁不了。”
其實我和莊行簡搭伙過日子已經五年。
柴米油鹽的早把真假結婚那條界線磨模糊了。
可這話,我沒法跟她講。
三天前,莊姨帶著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直接闖進廠長辦公室。
我倒茶遞瓜子地伺候著。
人一走,我逼他攤牌:“要么跟大伙說清楚咱倆的關系,要么散。”
莊行簡叼著煙,從鼻腔里哼出一聲笑:
“散就散。以我的條件,多的是年輕姑娘往上貼。”
“可你還能找到比我更合你心意的嗎?”
1
那天,莊媽媽領著一對中年夫妻,還有個二十出頭的姑娘,來找莊行簡。
那會兒莊行簡正跟南方的客戶通長途電話。
我端著泡好的***茶,剛到門口,就聽見莊媽媽熱絡的聲音:
“聽說念安在首都念的會計,那可是學問人!”
“往后跟行簡搭伙,廠里的賬她都能幫著理。行簡身邊最缺的就是這樣的文化人。”
我的手猛地一頓,滾燙的茶水晃到了手背。
我沒吭聲,神色如常地走進去,彎腰給每人遞了茶。
輪到那姑娘時,她雙手接過,細聲細氣說了句“謝謝姐姐”。
“姐姐,你在廠里是做啥的呀?”
我扯著嘴角笑:“我是莊廠長的助理。”
“哦。”她眼神里的輕視藏都藏不住。
她爹媽對視一眼,那意思明擺著是不喜歡我的存在。
莊媽媽看穿了他們的心思,轉頭看向我,語氣別提多“為我好”了:
“樂知啊,你今年28了吧?”
“嗯,莊姨。”我笑著點了點頭。
“哎呀,都28了,姑娘家這個年紀可耽擱不起。”
她一副后知后覺的樣子:“都怪阿姨,回頭我說說行簡,也給你留點時間找個對象。”
“男人嘛,都是先立業后成家;女人不一樣,過了年紀就挑不著好的了。”
“**一個人把你拉扯大,多不容易,你也得替她想想。”
我微笑地看著她,什么都沒有說。
是啊,28的老姑娘,跟25歲留洋回來的姑娘比,確實寒磣。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是早上剛從衛生院拿的體檢單。
胃上出了毛病,醫生讓好好歇著,別熬夜,別喝烈酒。
我原是想借著這體檢單今天跟莊行簡說說,
我們這五年到底算個啥?
可現在,我在口袋里把單子揉成了團。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了。
莊媽媽早年跟我媽是手帕交,住一個家屬院,小時候還說等我倆長大了就結親家。
后來我爸出事故沒了,家里的日子一下就垮了。
而莊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紅火。
從那以后,我們兩家,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了。
可我打小就跟個小尾巴似的跟著莊行簡,他走到哪,我跟到哪。
但是從小他就學習好,高考后我以為我們會就此分開。
直到他給我打了個長途電話:
“樂知,我開了個廠,缺個信得過的人,你愿不愿意來幫我?”
就這一句話,我來到了他身邊做助理,一待就是五年。
從他兩手空空,租個小破屋開廠開始。
我陪他跟客戶應酬,喝到胃出血送進衛生院掛水,
最難的時候廠里發不出工資,我倆就啃饅頭就咸菜。
而且我不光是他的秘書,更是他的枕邊人。
莊行簡掛了電話,親自把人送下樓。
莊媽媽更是拉著那姑娘往莊行簡身邊推。
四個人說說笑笑,那畫面比掛歷上的畫還好看。
等他回了辦公室,我關上門,看著這個我看了五年男人:
“莊行簡,你啥意思?”
“就是客戶的孩子,又不是定親,你瞎琢磨啥?”他不耐煩地翻著資料。
“五年了。”我盯著他眼眶發酸,“莊行簡,你打算啥時候說清楚咱倆的事?”
“你又來!”他猛地回頭,語氣沖得很,“天天揪著這事不放!”
“你以為我想瞞著?你倒是努力長進啊,拿出去別人都笑話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原來,他是覺得我拿不出手。
莊媽媽是曾經是我的老師。
同樣的題型,同學們聽一遍就能舉一反三,
可輪到我時,她得拆開了、揉碎了反復講上三四遍,我才勉強摸著一點門道。
但只要題目稍一換樣,我的腦子就像蒙了一層霧,又成了一片空白。
她不好意思說我笨,就跟我媽說:
“樂知這孩子,腦子聰明,就是不用在學習上。”
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莊行簡,我累了,散伙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嗤笑,滿臉的不信:
“沈樂知,你嚇唬誰呢?你要是真能離開我,能沒名沒分跟我五年?”
我沒說話,走到他面前,揚起手,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啪”的一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響。
我摔門而出,頭也不回。
2
我回到跟莊行簡合租的小平房,把我的東西一股腦塞進帆布包。
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路上撕了他的傳呼號紙條,拔了小平房的電話線。
沒想到我媽接到莊姨的請帖,去國營飯店參加莊行簡的定親宴。
他們不知道我跟他的事。
為了不丟我**臉,我換了件比較好的的確良襯衫,跟她一起去了。
宴會廳擺了八桌,全是供銷社領導和個體戶。
我媽越看越氣,拉我在角落嘀咕:
“張姨天**我你找對象沒?我都沒臉答!”
“你二姨給你介紹軋鋼廠的,人家都嫌你年紀大!”
“別說了媽。”
“你要是非覺得我丟人啊,就說我跟人相過親不合適散了。”
我**嘴張張合合。
“沈樂知!”我媽氣得臉都漲紅了,伸手就要來擰我,我肩膀一縮,泥鰍似地溜到旁邊。
“阿姨。”
哎呀,是行簡啊!”
莊行簡端著一杯橘子汽水,站在我跟前。
他身上那套嶄新的藍布工裝,頭發用發油抹得溜光。
旁邊挨著他站的那個叫牧念安的姑娘,挽著他的胳膊,抿著嘴笑,瞧著又體面又斯文。
莊行簡的眼神落在我身上,像打量個稀罕物件:
“沈樂知,你咋還跟以前一樣,總惹嬸子不痛快?”
“她呀,就這個倔巴頭性子,不懂事!”我媽話里透著數落,又帶著點討好的意思,“她在你那兒干活,沒給你添麻煩吧?”
“哪能呢。”莊行簡笑了笑,側頭瞅了瞅牧念安,
“說起來,小意剛從省城學習回來,對咱廠里這些活兒兩眼一抹黑,我正想著,讓她跟著樂知學學手。”
“跟我學?”我抬起眼皮看他。
“對啊。”莊行簡笑得一團和氣,可那話卻像小刀子,“你總歸在廠里待了五六年,端茶倒水啥的,這些零零碎碎,你最熟絡。”
“小意剛來,你好好帶帶她。”
他說“端茶倒水”那幾個字吐字格外清楚,生怕旁邊人聽不明白。
牧念安在一邊抿嘴笑,聲音甜絲絲的:
“樂知姐,往后可要多麻煩你啦。”
“我當你會安排她做點正經技術上的事。”我這話一出口,莊行簡的臉立馬就沉了下來。
“沈樂知,你咋這么跟行簡說話?”我媽伸手就給了我胳膊一下,勁兒不小。
“楊嬸,你們先坐著,我帶小意去認認別的工友。”莊行簡拉上牧念安的手,轉身就往人堆里走。
牧念安還回頭沖我笑了笑,那笑容,扎得人眼睛疼。
我不想再聽我媽絮叨,推說去趟廁所,溜出了飯店大門。
家是不想回的,也沒別的地兒可去。
最后,腳步一拐,進了街邊一家小門臉的餛飩鋪子。
我在油膩膩的方桌邊剛坐下,正琢磨是吃什么,肩膀就被人輕輕拍了一下。
“沈樂知?”
我扭過頭,愣住了。
傅景行?
我跟他認識,得有五年了。
那會兒我剛從技校出來,分到市里的紅星廠。
傅景行是我的帶教師傅。
我剛進廠,啥都不會,是他一點一點教我怎么看圖紙,怎么填生產進度表,怎么在班組會上發言。
我轉成正式工那天,他請我在食堂吃了碗肉絲面,跟我說:“樂知,好好干,你是個有出息的。”
可就在那之后沒幾天,莊行簡就給我來了信,我二話沒說,退了廠里的集體宿舍鋪位,買了去省城的汽車票。
我騙傅景行,說我娘在家鄉病了我得回去照顧。
他還硬塞給我十塊錢和幾斤糧票,讓我顧好自己,有啥難處,一定給他去信。
后來這幾年,他隔三差五就給我寫信。
問我“在那邊還習慣不活計累不累**身子骨好些沒”,
我每回都回得很短,我怕他知道我撒了謊。
可他好像從沒在意,照舊隔一陣就來一封信。
大概一年前,他被調到省城的分廠當副廠長了。
我們兩個廠子有時候有生產上的往來,頭一回在協作會議上碰見他,我整個人都呆住了。
他看見我,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沈樂知,有些年頭沒見了。”
3.
傅景行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手里端著杯白酒,眉梢微微挑起,帶著點訝異和笑意。
“你咋在這兒?”
“喝點。”
“心里不痛快?”他在我旁邊的條凳上坐下。
我看著杯子里晃動的酒液,半晌沒吭聲。
“中意的人和別人定了親,能痛快么?”
他明顯頓了一下,緊接著問:
“那個不識貨的,該不會是莊行簡吧?”
我一下子抬起眼看他。
他摸出個巴掌大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推到我眼前。
是莊行簡和一位女同志的合影,端端正正貼在本子上,下面用鋼筆寫著:
“天作之合,攜手一生”。
我盯著那行字,眼睛倏地就酸了。
整整五年。
我跟了他五年。
他從來不肯和我拍一張合影,也從未對旁人提起過我半個字。
我總以為他是性子穩重,不愛張揚。
到底,是我不夠格。
一滴淚砸在本子上,我慌忙別過臉,假裝抹了抹眼角。
傅景行沒作聲,只把一塊疊得方正的手帕推到我手邊。
“難受就哭出來,這兒沒旁人笑話你。”
我喉嚨發緊:
“我就真這么拿不出手嗎?三十一歲,中專文憑,是不是就活該被人掂量來掂量去?”
“誰說的渾話?”
“他啊。”我停了停,“還有我媽。”
傅景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端起杯子,輕輕碰了碰我的杯沿。
“沈樂知,你咋不想想,或許不是你的問題,是那些睜眼瞎,壓根不配曉得你的好。”
我盯著他。
他眼神清亮,看不出半點敷衍的意思。
那晚,我喝了不少。
傅景行一直陪在旁邊,不多打聽,也不多勸。
只是時不時給我倒杯熱水,偶爾提醒一句“慢著點”。
發呆時,好像聽見他說:“其實我今天,本不該來這兒。”
我迷迷瞪瞪地抬頭:“啊?”
他笑了笑,瞥了一眼墻上掛著的日歷:
“沒啥,約的人就在附近辦事。瞅見你一個人進來,不大放心。”
那時我醉得厲害,沒往深里琢磨他這話。
再醒來,我躺在公社招待所的床上。
腦子嗡嗡響,同屋的趙大姐探頭說:
“樂知,你可醒了!廠里值班室來電話找你好幾趟了!”
我心里一沉。
跌跌撞撞跑到值班室回電話,那頭是莊行簡壓著火的聲音。
“沈樂知,你遞上來的請調報告是什么意思?”
“你昏頭了?”
“報告已經壓在我這兒了!”
“我沒批,你趕緊拿回去!”
“沈樂知,我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你現在回來,這事就當沒發生過。”
“你是不是覺著離了你不行?”
“做你的夢。”
“你這樣的,多了去了。”
“我莊行簡不缺你一個。”
最后一道口信是上班前帶來的,語氣硬邦邦,卻透了點別的:
“沈樂知。”
“......”
“我真會批的。”
“你贏了。”
“你厲害,行了吧?”
“回來。”
“我們談談。”
“......”
我按著發脹的太陽穴,隱約有點印象。
昨晚喝多了,我好像是哭著說過不想在廠里待了,可我不記得寫過報告。
從我收拾鋪蓋搬出他那間宿舍,我就知道有這么一天。
只是,我三十一了,文化程度也不突出。
再找接收單位,難。
還沒理出個頭緒,門外有人喊:“沈樂知同志!有你的信!”
是傅景行托人捎來的字條。
“醒了嗎?食堂有粥和饃,來吃點?”
“吃不下。”
“是吃不下,還是心里堵。”
“你是我肚里的蟲?”
“不是蟲。但我們單位正缺個踏實肯干的同志,有沒有興趣來試試?”
我當他寬慰我,順著回:“工資咋算?”
“總夠你把腰桿挺直了。”
起初只當是句玩笑,可想到能在莊行簡跟前爭口氣。
我捏著字條,認真回道:“好。”
“當真?”
“明天,能陪我回廠里搬東西嗎?”
“義不容辭。”
4.
第二天上午九點多,我和傅景行站在了紡織廠大門口。
日頭挺曬,照得廠牌上的紅字有些晃眼。
我瞇眼看了看那扇熟悉的鐵門。
五年了,我每天從這兒進出,比回自己家還勤。
“怵了?”傅景行問。
“有點兒。”我實話實說,“怕控制不住,再給他一耳刮子。”
傅景行笑了:“那我爭取給你作證,是他先犯渾。”
我看了他一眼。
“你就不打聽打聽我和他的事?”
“你想說,我聽著。”他語氣平和,“不想說,那就是老皇歷。”
“老皇歷就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下你打算往哪兒走,跟誰走。”
我愣了下,沒接上話。
莊行簡的辦公室在廠辦二樓。
走上樓梯時,聽著自己的腳步聲在走廊回蕩,心里那股氣反倒平了。
門虛掩著。
走廊里碰見幾個女工,看見我,眼神躲躲閃閃,湊在一起低聲嘀咕。
我覺得奇怪,但沒多想。
直到推開辦公室的門。
莊行簡就在里面。
他坐在我平時用的那張桌子后頭,蹺著腿,手里捏著支鋼筆轉。
見我進來,他眉頭一挑,目光掃過我身后的傅景行,臉瞬間沉了下來。
“沈樂知,你什么意思?”
我沒搭理,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
一個搪瓷杯,幾本工作筆記,還有一本卷了邊的《**》雜志。
“沈樂知,你可以啊。昨天遞報告,今天就找好下家了?”
“是。”我抬眼看他,“不行嗎?”
他噎了一下,大概沒料到我這么干脆。
莊行簡走到我面前,瞥了眼傅景行,又看我,嘴角扯出個諷刺的弧度:
“沈樂知,你不會真以為人家看得**吧?”
我沒吭聲。
“你知道他什么來路嗎?”
“傅副市長的兒子,咱市里有名的好條件。想跟他處對象的姑娘,有文化的,有**的,能排長隊。”
我手一頓,驚訝地看向傅景行。
傅景行對我露出個略帶歉意的苦笑。
“回頭跟你細說。”
莊行簡說這話時,沒壓著聲。
門外偷聽的人一下子沒了動靜,但那種窺探的感覺更明顯了。
莊行簡又往前湊了半步,壓著嗓子,只讓我聽見:
“樂知,別鬧了。留下,這事就翻篇。”
“你一個三十一歲的女工,要家世沒家世,要文憑沒文憑,你真以為他能瞧**?”
我抱起收拾好的紙箱,轉身就往外走。
莊行簡真急了。
“沈樂知!”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別忘了,你跟了我五年。”
“啪!”
這一巴掌,我攢了所有的力氣。
莊行簡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臉上立刻浮起幾道紅指印。
門口傳來好幾道抽氣聲。
“莊行簡,我今天算明白了,你這個人,從里到外,都爛了根了。”
我抱緊紙箱,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走下樓梯時,還聽見他在后面吼:
“沈樂知,你給我等著!”
三天后。
我去了新的單位報到,崗位是行政股股長。
工資漲了不少,辦公室也比原來寬敞,窗戶朝南,亮堂。
傅景行說到做到,沒走特殊關系,手續都是按規矩辦的。
我簽調動表格那天,管人事的老同志悄悄跟我說:
“小沈同志,你是不知道,傅干事親自給你寫的鑒定材料,寫了滿滿三頁紙。”
“三頁?”
“可不是嘛,我在這兒干了這么多年,沒見過他對哪個同志的事這么上心。”
我捏著筆,愣了好一會兒。
一周后,我正在整理文件,外面有人喊我。
“沈樂知同志在嗎?有電話找!”
我跑去接。
“喂,是沈樂知同志嗎?我這里是區***的,有個案件需要你過來配合了解下情況。”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什么案件?”
“莊行簡同志代表紡織廠報案,稱你在調動工作前,泄露了廠里的生產數據,給集體造成了損失。請你今天下午來一趟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