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碗涼湯
我醒來的時候，后腦勺貼著潮冷的竹席，屋頂上的灰瓦漏著一線白光。
灶房那邊傳來鍋鏟碰鐵鍋的聲音，油煙味混著藥渣味往我鼻子里鉆。我還沒弄清自己在哪，右邊太陽穴先一陣一陣發脹，像有人把舊鐵釘釘進了肉里。
“還裝呢？”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門口落下來，不高，卻硬得像碗沿。
我偏過頭，看見一個穿碎花襯衣的中年女人端著搪瓷碗站在門檻外。碗里的湯晃了一下，褐色的水面浮著兩片姜。
她叫常秋娥。
這個名字冒出來時，我的胃猛地一沉。
不是聽來的，是這具身體里殘著的記憶把她推到我眼前。她是梁家的女主人，也是原主未來的丈母娘。三天前，原主從縣城回來，在梁家飯桌上被逼著把師范錄取通知書交出來，說是“先幫家里周轉一下”，結果當晚就發燒，半夜從床上摔下去，再睜眼的人換成了我。
常秋娥把碗遞到我面前，眼皮都沒抬。
“把湯喝了，等會兒你大伯和村里人都來，別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讓人說我們梁家虧待你。”
我撐著竹席坐起來，手指碰到床沿，一根竹刺扎進掌心。
疼意很輕，卻把我拉得更醒。
我沒有接碗。
常秋娥的手停在半空，眉頭一點點皺起來。
“郁成舟，你聽見沒？”
郁成舟。
這具身體的名字。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白背心，胸口有洗不掉的汗漬，左肩處還有半道扯開的線頭。墻角放著一只舊木箱，箱蓋沒扣嚴，里面壓著幾本書，最上面一本封皮被水泡皺了。
旁邊的桌上放著一張紅紙。
紅紙被茶杯壓住一角，露出的字歪歪扭扭：“入贅協議”。
我看著那四個字，喉嚨里原本要咳的氣硬生生停住。
常秋娥順著我的視線看過去，臉色沒有半點慌。
“你梁叔都替你想好了。**病了，你家欠的錢也不是小數。你一個孤零零的小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進我們家，吃住有人管，活也給你安排。以后跟映禾好好過，日子不會差。”
她說得順口，像是在說鍋里今天煮了幾碗飯。
我抬起眼。
“通知書呢？”
常秋娥愣了一下。
門外的鍋鏟聲停了。
她把碗往我手邊一擱，湯水濺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