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有人倒吸一口氣。
三百六在這個年月不是小數。一個壯勞力干一年，也未必能攢下這么多。
我點了點頭。
“收據呢？”
常秋娥立刻開口。
“都是鄉里鄉親，誰天天拿收據說事？**每回發病，都是我們忙前忙后。”
“沒有收據，就說不清。”
我從胸前口袋里摸出那張舊紙，放在膝蓋上抹平。
“不過我這里有一張。”
梁啟榮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沒有急著念。
紙在太陽下薄得透光，墨跡有些淡，卻不影響人看清上面的字。
“民安二十三年三月，梁啟榮向郁家借一百二十元，購麥種，秋后歸還。”
院子里有人湊近。
“喲，還真有梁老哥的手印。”
“那時候梁家麥種壞了，是有這么回事。”
“我也記得，郁家老爺子還在呢。”
梁啟榮的臉色一點點發暗。
他向前走了兩步。
“老賬了，你翻這個干什么？”
“因為你說我是被梁家養大的。”
我抬眼看他。
“梁叔，郁家沒斷過梁家的飯。你家欠過我家的錢，我家也幫過你家。人情可以記，不能只記一半。”
常秋娥把茶壺重重放到桌上。
“你一個小輩，在這兒跟長輩掰扯舊賬，不怕人笑話？”
西墻邊一個老**搖了搖扇子。
“笑話什么？賬清楚才好辦。”
常秋娥的臉僵住。
我記得那個老**，姓葛，年輕時在鎮供銷社管過賬，嘴不多，但村里人都怕她記性好。
梁映禾忽然開口。
“那一百二，后來還了。”
所有人都看過去。
她站在廊下，手里的藍布不知什么時候搭在了欄桿上。陽光從屋檐邊落下來，正好照在她手背上，幾根青筋清晰可見。
我看著她。
“誰還的？”
梁映禾張了張嘴。
梁啟榮先一步道：“我當然還了。”
“什么時候？”
“秋后。”
“誰收的？”
“你爺爺。”
我把收據翻過來。
背面空白，沒有還款字樣，也沒有郁家老爺子的手印。
“我爺爺記賬很細。他要是收了，不會不寫。”
梁啟榮的聲音硬起來。
“老人后來沒了，誰知道他有沒有忘？”
這話一出，院里的氣變了。
原主爺爺在村里名聲很穩，幫人寫信、算賬、調地界，二十多年沒出過